顾令深的手环在沈和风身后,掌心贴着他的背,隔着卫衣的棉质布料,能感觉到沈和风的体温在慢慢升高。柠檬花的香气从沈和风身上一层一层漾开。又烈又沉的白兰地淬烧着热烈清新的柠檬花。一个像肃杀深秋的落幕,一个像寒春清晨的暖阳。混在一起的时候,烈酒被花香削去了一层锋利的冷意,花香被烈酒浸出一种微醺的甘甜。书房里荡漾出非常有层次的香味。
沈和风的信息素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从腺体的位置开始,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收都收不住,而且沈和风越紧张信息素反而涌得越快。沈和风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能是顾令深的白兰地信息素太烈了,烈到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回应……
这可不太好啊。被信息素影响。沈和风从小就不喜欢Omega这种身份,他认为这种生物简直不算是个独立的人。长大后,他逐渐意识到这并不是Omega本身的错,是生物本能的牵引,所以他再也没有看不起哪个小O。不过他对自己的要求一直没有放低过。自他不小心分化为Omega的那天起,他就千方百计地提醒自己,不要成为荷尔蒙的奴隶。
大学期间,那时候的沈和风太稚嫩也太娇艳了,一连牵引了二十三个Alpha对他展开追逐。从本班同学到跨班学生,从学长到学弟,甚至还有老师。那四年发生了太多事情,林林总总,有些让他恐惧,有些让他不齿。
其实看起来这么和善低调的沈和风,曾经牵引出非常凶残的过往。有几个Alpha对他的伤害,强势,暴力,让他窒息……那四年,他都不敢一个人出门。几乎每次单独出门,都会有Alpha对他做出那种意味的凝视、跟踪、动手动脚……
晚上六点,在后街食堂吃完晚饭回校的路上,被学长捂着口鼻一把拖进草丛,扬言要把他绑回寝室。某年某月,明明是陪朋友去医院做微创手术,怎么会发展到被另一个Alpha朋友压在病床上。还有,隐隐作痛的后心——曾经那里,被一个爱恨交织的Alpha用利器抵住,逼他答应在一起……好多好多,多到无法可想,无法一件件细数。他以为,他已经忘了……曾经体重暴增40斤,就是为了避免这种被骚扰的事情再次发生。
可是没有用。那些人对他的暗中心思,和体重无关……
沈和风眼角微红,那些他拼命想遗忘的过往,在这一刻翻涌上来。沈和风猛地推开顾令深,眼波里一闪而过的惶恐。“对不起,我办不到……”说完,他跑出了书房。
顾令深捻了捻指尖,那里还残留着沈和风的触感。他的眸子深了深——他怀疑沈和风在AO之事上有阴影。易感期那次,他本来只是某种猜想,但今天的尝试让他更加确定,沈和风身上一定有秘密。
腺体异常……
他会不会对自己的腺体做手脚呢?为了避免那些不可避免的事情发生。
……秘密……
顾令深坐在公司办公室里,指间夹着一支笔,笔帽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把沈和风的在校情况搜集给我。”他对秘书说,“不要有大动作。我暂时不想沈家发现,更不想让和风知道。”
“我会注意的,您放心。”秘书应声退了出去。
顾令深靠在椅背里,拿起手机,翻出阿姨之前陆陆续续发给他的沈和风的照片。都是在家里抓拍的。窝在沙发上的,缩在毯子里的,喝奶茶的,嘴角沾了米粒的,种花弄草的,哈哈大笑的……顾令深看着那些照片,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沈和风的事,他必须弄清楚。
沈和风自从嫁过来那天起,已经足不出户大半年了。顶多在院子里走走,晒晒太阳。大学四年,他也是这样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尽可能少出门。即便,他真的很向往外面明媚的山水。
这天,窗外阳光好得不像话。深秋难得有这样的晴天,天蓝得发亮,梧桐叶落了满地,金灿灿的,在风里旋转。沈和风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手心贴着冰凉的玻璃。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换鞋。手搭在门把手上,习惯性向后叫了一声。
“陆川一——”
名字叫出来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那个人畜无害的陆川一。那个永远顺从他、随叫随到、不多说一句话的Alpha,从来不是真实存在。他是一个陆景川cosplay了五年的角色,却是沈和风花了五年时间好不容易敞开心扉习惯、然后不得不戒掉的影子。
沈和风站在门口,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下,涌上来一阵酸涩。Alpha……我还能不能信你们?
沈和风拍了拍脸,自己鼓励自己。
“你成年了,沈和风。”
“你要自己面对外面的世界。大中午的,市中心步行街上走走,没什么的。过去那么多年的事,别想了。那些骚扰你的人,现在他们都已经结婚了吧,谁还会惦记一个人这么久?你别那么自恋了。”
他推拉门,阳光涌进来,暖洋洋地照在脸上。
沈和风独自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走进阳光里有一瞬间的恍惚。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踩上去很舒服。阳光像一层薄薄的毯子铺在身上,裹住了他微微发凉的肩膀。他站在街上,闭着眼,让光落在脸上,感受清风拂过皮肤。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站在开阔的地方了。
午后的街道,阳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道道细细的栅栏。沈和风走在那些影子里,脚步很慢。他穿着一件非常不起眼的纯黑色外套,没有任何图案,搭配一条洗得有些旧的牛仔裤,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一路走下来,路人各顾各的,没有人在意他。沈和风想,果然是自己多虑了。谁会看他呢?他已经不是那个十八岁的、娇艳的、引人注目的沈和风了。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Omega。
沈和风走过了两条街,穿过一个十字路口,路过书店、花店、还有已经关了门的理发店。街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从他身边退过去,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沈和风的心情慢慢放松下来,脚步也轻快了一些。他甚至在一家花店门口停下一下,看着摆在外面的那个盆栽。不知道是什么品种,花还没有开,只有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触感滑滑的。他想买一盆带回去,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走了。他怕自己不会养,白白给养死了。
花店往前再走五十米,是一条保留了古建筑的老式巷子,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一楼改成了各种小店铺,有卖早点的、有修鞋的、有配钥匙的。沈和风走到巷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下来。这条巷子和大学的时候的后街有相似的烟火气。
后街是条美食街,卖炒饭、炒面、干锅、麻辣烫……他有时候食堂吃腻了,就会去后街买点吃的回宿舍。那时候大学室友是真的不错,寝室氛围特别好。
沈和风站在巷口回忆往昔,犹豫了几秒,还是觉得这个巷子有点窄,不太敞亮,他转身想往回走。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余光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沈和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他告诉自己不要紧张,可能是路人,可能是恰好走在他后面的人。他往旁边让了让。
可是那个人并没有往前走……
沈和风开始有不好的预感,他有被人跟踪的踪迹,那个人一直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约 100 米的距离,非常可疑。沈和风面上不显露,实际上心跳开始加速,他不再犹豫,一边加快速度往人多的地方绕行,一边拿起电话拨打顾令深。电话那边传来忙音的时候,沈和风意识到顾令深可能在开会,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他。可身后那个人不论他怎么绕行,依旧是不紧不慢跟着,即便他故意来回绕路都甩不掉。沈和风心快到嗓子眼,按下陆景川的电话,那边传来陆景川低沉声音的时候,沈和风眼角都红了。他立马外放,声音开到最大。他看到100米开外就有一家肯德喵。
“陆景川,你不是说好今天要和我约会的吗?我在街心花园的肯德喵等你,你已经迟到了,我再等你 20 分钟,不来我就走了。”
啥?陆景川难得懵一回。确认自己不是幻听后,他意识到沈和风遇到危险,顺着话头往下说,“抱歉抱歉,三环路那边堵了,你顶多再等我 10 分钟,10 分钟我一定到。”
沈和风保持电话接听的状态,直接走进了肯德喵。一楼人不多,零零散散坐着几桌客人。靠窗的位置是一对情侣,头靠着头在看同一部手机;角落里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学生,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服务员在柜台后面忙碌着,油炸的滋滋声和点餐的播报声混在一起,嘈杂而热闹。
沈和风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面朝门口。手机还贴在耳朵上,陆景川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给了他不少安全感。
“你是几号桌?我过条马路就来了。”陆景川问。
“A7 桌,就在一楼。你从大门进来我就能看到你。”沈和风目光越过桌子,落在玻璃门外。
“我看到你了。”
沈和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红色边框的玻璃门被推开,一个高大英挺的男人走进来,穿着皮制风衣,头上还戴着一顶卡其色帽子。
陆景川一眼就看到了沈和风,大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还没来得及说些宽慰的话,就看到沈和风眼角发红,眼里还氤氲着慌出来的水汽。
陆景川一把搂住沈和风,帮他揉后心,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没事了,我的少爷。如果有人欺负你,我会和以前一样帮你揍回去。”
沈和风看着陆景川英气的脸,那张脸和记忆中的陆川一重合在一起,眼眶里的水汽更重了一些。
从陆景川的角度看过来,现在的少爷梨花带雨的,眼里全是对他不在身边时受的那些委屈的控诉。
“我刚刚被人跟踪了。我怎么甩都甩不掉那个人,我不知道怎么招惹上他的。”沈和风的声音有些发颤,说到情绪激动的地方还会抽噎一下。
“是我不好,我不该离开你。”陆景川心疼坏了,伸手要擦去沈和风眼底晶莹的水珠,“我已经叫人去调监控了,我帮你欺负回来。”
话音刚落,陆景川的手机上就多了好几段监控视频。他把手机递到沈和风面前,让他指认,“这个人,这里有他的正脸。你认识是谁吗?”
沈和风大为震惊,“一个大学同学。”还是那些狂蜂浪蝶里的一个。
陆景川的眼神看过来,不容沈和风逃脱,“少爷,你大学住校的时候我不能跟你去学校。那个时期你遇到的事情,你谁都没说。现在是时候要告诉我了。不然我怎么帮你解决?”
沈和风咬了咬唇,指着这个监控里的人说,“他,别的专业的,我们上公共课的时候认识。追了我四年。”
“还有没有了?”陆景川的眼神眯了起来,“关于这个人的事。少爷,你别隐瞒。大学这几年,你的形象和性格变了很多。当初不止我看出来了,你父亲也看出来了,他只是没来问你。他问过我‘和风会不会在学校被人霸凌了?’”
“他……”沈和风低下头,不敢对上陆景川询问的眼睛,“他差点把我标记了。”
陆景川的手指猛地收紧。“怎么回事?少爷说详细点。”他目光不善,这一次,没打算让沈和风糊弄过去。
沈和风抬眸的一瞬间,眼睛水润得有些发红,大学的事,他想忘记一辈子……
“告诉我少爷,有些事躲不了一辈子,釜底抽薪才是有效的。你只要告诉我,其他的我来处理。”
沈和风的脸上难得出现一次脆弱,他之前都装腔作势得太好,把Omega的柔弱藏在心底。
“少爷,我不是陆川一,陆川一不会强迫你,但我会。这件事我非得知道,你不如告诉我,省得我去查。”
沈和风眸光波动,声音低浅,
“大二的时候,有个Alpha要去医院做鼻炎微创手术,跟踪我的这个人叫焦迟,焦迟陪同他去。我本来要去图书馆的,但焦迟问我‘某某某要去医院做个微创手术,都是朋友,一起吗?’”
沈和风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没什么戒心,看在朋友的份上就去了。那时候我和焦迟都以为微创手术当天来当天就能走,我想着大不了晚上再去图书馆。”
“嗯,然后?”陆景川追问,脸色很不好看了。
“后来没想到这个微创手术竟然要住院观察。可是那个Alpha手术已经做了,在病床上挂水。焦迟联系了他父母过来陪护,但他父母从外地赶来,当天晚上赶不到医院,焦迟就让我和他留下来陪夜,说是晚上万一一个睡着,至少还有一个醒着。”
“陪夜?两个Alpha一个Omega,这种要求也提得出来。”陆景川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那时候是大病房,一共四张床位,每张床位都有帘子单独拉起来。一开始还睡着其他几个病人,但到了晚上,那些病人都回家了,只剩下那个做手术的Alpha,还有我和焦迟……”
陆景川的眼神里出现了令人胆寒的冷意。
“到了半夜一点,我真的困到顶不住,头也昏昏沉沉的。焦迟叫我去睡旁边的病床,但我不想在两个Alpha面前睡过去,所以我撑着说‘没事,我不睡。’”
“可是到了后来,我头晕得更厉害,坐在椅子上已经昏昏欲睡,搞不清楚怎么回事,我感觉到被人抱起来放在了床上,焦迟对我说了什么已经记不得,但是他扯我衣服,手放在我身上……直到他压下来要咬我腺体,我才清醒一点。我拼命推开他。
沈和风越说声音越低,耳朵红得发烫。他用手遮住了眼睛。
陆景川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压着脾气说,“类似的事情,还有吗?”
沈和风没有回答。但陆景川从他躲闪的眼神里看出来,这种事,还有很多很多。
陆景川的表情有些痛苦,声音低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勉强笑了一下,“少爷,我真心实意地认为,我就不该让你出门。……
“你太诱人,外面有太多豺狼。你要是被人完全标记了……我会让那个人后悔出生。”
陆景川的声音放柔,看着沈和风眼神缱绻,“你真的要乖一点,留点神在心上,要是真的被完全标记了,你再哭再犟,我都会给你洗掉的。”
沈和风眼睛水汪汪,鼻头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无辜、纯粹、又可怜。
陆景川看着他,声音低下来,“你这幅样子,只能对我展示,不可以在其他人面前这样。Alpha很坏的,他们不像我,忍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