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沈晚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她洗漱完下楼的时候顾淮之已经在厨房了。今天他做的是煎蛋和吐司,锅里滋啦作响,他握着铲子翻面的动作已经像模像样了。沈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他转过头看见她:“醒了?马上好。”
“你今天几点起的?”
“六点多。”
沈晚走过去看了一眼灶台,煎蛋的边缘微焦,蛋黄完整,火候控制得还行。她伸手拿了两片吐司放进面包机里,站在旁边等。两个人在厨房里各忙各的,动作之间偶尔碰一下,也没有谁刻意让开。
吃早饭的时候沈晚问了一句:“老宅那边几点到?”
“十点。路上开过去四十分钟。”
“你爷爷知道我们要来?”
“知道,昨天打电话说的。”顾淮之咬了一口煎蛋,嚼了两下,“他问你怎么没一起去。我说你最近忙项目。”
沈晚点了点头。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心里在盘算待会儿怎么开口。
出门的时候天气不错,阳光薄薄地铺在路上,风有些凉但不刺骨。顾淮之开着车,沈晚坐在副驾驶翻看手机里存的妈妈手稿照片。她翻到顾长风批注的那几页,又仔细看了一遍。
“你对你爸印象深吗?”她问。
顾淮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不算深。他走的时候我十五岁。他一直在忙公司的事,在家的时候不多。”
“你妈呢?”
“我妈走得早,我十岁那年。”
沈晚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她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你爸后来没再找?”
“没有,”顾淮之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他一个人到最后。我爷爷说他心里有人,但没说是谁。”
沈晚把手机屏幕摁灭了。她靠着座位看着窗外,心里那个猜测又沉了几分。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拐进一条两侧种满老梧桐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深灰色的铁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光溜溜的。顾淮之把车停在门口按了喇叭,铁门从里面缓缓打开。
车开进去之后沈晚看见一座老式的四合院,院子里种着一棵巨大的银杏,叶子已经黄透了,落了一地。正厅的门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门前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
顾老爷子。
沈晚上次见他是三年前新婚那天,他坐在同样的位置上,跟她说了一句话:“你嫁进来,三年,协议婚姻,不亏待你。”之后就再没出现过。三年来她只逢年过节来过老宅几次,每次顾老爷子都是在藤椅上坐着,话不多,笑呵呵的。
车停下来之后顾淮之下车绕过来给沈晚开门。沈晚下了车,远远地看着顾老爷子。他比三年前老了一些,背有些弯了,但精神还好,看见他们走过来就把紫砂壶放在旁边的矮几上,眯着眼笑了。
“来了,”他朝沈晚招了招手,“丫头,过来坐。”
沈晚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顾淮之跟在她后面,站在她侧后方。
顾老爷子打量了她几眼,点了点头:“气色比前两年好。以前来的时候总是低着头,话也不多。现在看着精神了。”
“谢谢爷爷。”沈晚说。
“今天来是有事吧?”顾老爷子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目光在她和顾淮之之间转了一下,“淮之打电话说带你来坐坐,我就知道不止是坐坐。说吧。”
沈晚从帆布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袋,把那几页顾长风批注过的手稿放在矮几上,推到顾老爷子面前。
“爷爷,您看看这个。”
顾老爷子低头看了一眼,手就停住了。他没有立刻拿起来,目光在纸面上停了几秒,然后才伸手把最上面那页翻过来。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手指在顾长风的批注上轻轻摸了一下。
翻到最后一页那张纸条的时候,他停住了。
“长风,这个项目做完,我想带着晚晚离开一段时间。等我回来再继续。”
“等你回来。项目我给你留着。”
顾老爷子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银杏叶落下来的声音,一片一片落在青石板上,轻轻的。
“二十多年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以为这些东西早就不在了。”
沈晚看着他:“爷爷,您知道这件事?”
顾老爷子把那张纸条放回去,靠在藤椅背上,抬头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阳光透过黄叶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了斑驳的光影。
“你妈妈当年是长风找来的设计师,”他慢慢地说,“那时候永珩刚起步,长风看好她的设计,投了一笔钱。两个人合作做了大半年,出了不少好东西。”
他顿了一下,端起紫砂壶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继续说:“后来你妈妈忽然走了。没说原因,只说家里有事要处理。长风等了几个月,把那个项目一直留着,谁都不许动。等了一年多,你妈妈没回来,长风就把那个项目封存了,再没提过。”
“再后来呢?”沈晚问。
“再后来,你妈妈的消息彻底断了。长风找过人打听,没找到。那几年他身体也不太好了,公司的事慢慢交了出去。临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顾老爷子停了一下,看着沈晚,“他说,以后如果林家那边有人来了,让我照看着点。”
沈晚的心跳停了一拍。
“所以三年前沈家来提亲的时候,”沈晚的声音很稳,但手指攥紧了,“您知道我是谁。”
顾老爷子点了点头。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她说不清的东西。
“我知道你是林悦音的女儿。沈家送来的照片上写着你的名字和生辰,我一看就知道。沈家那点心思我清楚,但他们不知道我跟你妈妈的渊源。我同意那门亲事,是想把你放在顾家眼皮底下。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你在顾家不会被人欺负。”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顾淮之,叹了口气:“只是我没想到,淮之这孩子脾气太犟,冷了你三年。是我的错,没跟他说明白。”
沈晚坐在石凳上没有动。
三年前她被沈家当成筹码塞进顾家的时候,以为自己只是一枚棋子。没想到从那一刻起,顾老爷子就在替她妈妈看着她。
顾淮之站在她侧后方,从头到尾没有插话。他听到这里的时候手插进了大衣口袋里,攥紧了里面的东西。
“爷爷,”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顾老爷子转过头看他,“告诉你你爸跟你媳妇的妈有交情?告诉你这门亲事是你爸生前交代的事?你那个脾气,越不让你干什么你越要反着来。我要是说了,你还能容她在顾家待三年?”
顾淮之沉默了。
沈晚坐在石凳上,把那几页手稿重新收进牛皮纸袋里,动作很慢,一页一页叠好放平。她收完之后抬起头来,看着顾老爷子。
“爷爷,”她说,“谢谢您这些年替我妈妈照看我。”
顾老爷子摆了摆手,眼圈有些红,但没让眼泪落下来:“谢什么。长风走的时候交代的事,我没办周全。让你受了三年委屈。”
“不委屈,”沈晚说,“没有那三年,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妈妈还给我留了这些东西。”
顾老爷子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
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沈晚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握着那个牛皮纸袋,一路上没怎么说话。顾淮之开着车,也没开口。
车开上主路之后,沈晚忽然说了一句:“你爸当年在等我妈妈。”
顾淮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你爷爷说长风‘心里有人’,就是我妈。”沈晚的声音很平,“他们合作了大半年,她走了,他一直在等。等到最后也没等到。”
顾淮之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怪我吗?”
沈晚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很紧。
“怪你什么?”
“怪我爸没照顾好你妈。怪顾家把你当成棋子塞进来。怪我冷了你三年。”
沈晚看着他开车的侧脸,想了想,说了一句话:“顾淮之,你爸没等到我妈,那是他们那一辈的事。你冷了我三年,那是你的事。一码归一码。”
“所以呢?”
“所以你欠我的,你自己还。”沈晚收回目光,看着窗外,“你爸欠我妈的——我会替我妈拿回来。永珩和顾氏当年的合作项目,我要重新启动。你回去跟你的董事会商量一下,拿个方案给我。”
顾淮之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握着那几页二十年前的手稿,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整个人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清楚、稳当、不可动摇。
“好,”他说,“我回去就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