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对接会定在上午十点,顾氏集团总部大楼十七层会议室。
沈晚穿了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搭了件浅灰的打底衫,头发扎得利落,帆布包换成了陈姨送她的一个牛皮公文袋,里面装着设计方案、项目书、笔记本,还有妈妈手稿的复印件。
她站在顾氏大楼门口的时候仰头看了一眼。这栋楼她来过无数次——三年前她作为顾淮之的“协议妻子”来过几次,走的是侧门,去的是顶层总裁办,连前台都不用登记。今天她是作为合作方代表来的,走的是正门,登记、换访客卡、等电梯,一步一步走流程。
前台的小姑娘递给她访客卡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位访客气质有些特别。沈晚接过卡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进了电梯。
十七层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战略投资部总监姓方,四十来岁,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利落。他看见沈晚进来的时候站起来迎了两步,递了名片:“沈设计师,久仰。方案我们内部过了两轮,今天主要是对一下细节。”
沈晚接过名片坐下来,把设计稿和项目材料在桌面上铺开。方总监那边的人轮流提问,从设计理念到落地周期,从打样成本到渠道铺货,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实在。沈晚答得不急不慢,数据清楚,逻辑顺溜,偶尔在稿纸上画两笔解释结构。
会开到一半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顾淮之走进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方总监站起来叫了声“顾总”,其他人也跟着抬头。顾淮之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在长桌末尾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面前什么都没有摆,就是旁听。
沈晚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继续讲方案。
顾淮之坐在末位,全程没有插话。但沈晚注意到他在翻她的设计稿复印件的时候,指腹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那是她画的桂花胸针设计图,花瓣的末端收了一个很小的小勾,是她妈妈当年的习惯。他认得那个勾。
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散会的时候方总监站起来跟沈晚握了手:“沈设计师的方案很成熟,我们这边没有大问题,回去走合同流程。对接人我让项目经理跟您联系。”
“好,麻烦了。”沈晚收好材料,把公文袋的扣子扣上。
方总监看了一眼末尾坐着的顾淮之,像是想问什么又没问,带着人先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沈晚和顾淮之两个人。
顾淮之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她收好的材料:“讲得不错。”
“你上来做什么?”
“方总监是我叫上来的,”顾淮之拿起她落在桌上的一支铅笔递给她,“我没跟他说你是我什么人,就说这个项目我很关注。”
沈晚接过铅笔放回公文袋里,看着他:“你上来就是为了坐着?”
“看看你怎么做项目。”
“看完了?”
“看完了。”顾淮之站在她面前一步的距离,声音放低了一些,“你比我印象中会算账。刚才那个打样周期,你压了七天,把物流时间也算进去了。”
沈晚整理了一下公文袋的背带,看着他:“在公司做了三年行政,报销单不是白贴的。”
顾淮之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两个人从会议室出来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从另一部电梯里出来的人。沈晚先看见的是一双红色高跟鞋,然后是一身驼色大衣,再往上看是沈玥的脸。
沈玥也看见了她。
三个人站在电梯口,空气凝固了一瞬。沈玥的目光从沈晚脸上移到顾淮之脸上,又移回沈晚脸上,最后落在沈晚手里那个牛皮公文袋上。
“妹妹,”沈玥先开了口,脸上挂着一个很浅的笑,“好久不见。听说你去杭州了?”
“嗯。”
“去认亲了?”沈玥的笑容没变,语气也轻飘飘的,“恭喜啊,听说你妈妈那边还有点东西留给你。”
沈晚看着她,没有接话。
沈玥又看了一眼顾淮之,发现他站在沈晚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之间虽然没有亲密的举动,但那种并排站着的默契比任何姿态都刺眼。她的笑容收了一瞬,又重新挂上去。
“淮之,”她转向顾淮之,“我上次让助理约你吃饭,你没回。今晚有空吗?我爸那边有个项目——”
“没空。”顾淮之打断她,声音很平,“沈小姐,有什么事走公司流程,让秘书预约。”
沈玥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看了沈晚一眼,眼神里翻过很多东西——不甘、难堪、还有一丝她掩饰不住的酸。她捏紧了手里的包带,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之后沈晚站在原地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过了一会开口:“你以前叫她‘沈小姐’?”
“以前叫过几次,”顾淮之说,“后来不叫了。”
“什么时候不叫的?”
顾淮之想了想:“有一天她来家里吃饭,你在厨房做饭。她跟我说你的手艺一般,让我请个厨子。从那天起我就不叫了。”
沈晚转头看了他一眼。这件事她不知道。三年前沈玥来家里吃过一次饭,她做了六个菜,沈玥在餐桌上挑剔了两句。当时她只当沈玥就是那个脾气,没想到顾淮之从那之后就不叫“沈小姐”了。
“你从来没说过。”沈晚说。
“没什么好说的。”顾淮之按了下楼的电梯,“现在说了。”
电梯来了,两个人走进去。沈晚站在角落里,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她低头看了一眼公文袋里露出来的一角稿纸——上面画着桂花。
“走吧,”她说,“回去做饭。”
“今天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顾淮之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电梯到了负一层,他先走出去帮她按着门。沈晚跟在后面走出来,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车库里空旷地响着。
车子开出顾氏大楼的时候,沈晚收到了一条微信。陌生号码,她点开看了一眼,只有一行字。
“沈晚,你妈妈的死没那么简单。想聊的话,打这个电话。”
沈晚的手指捏紧了手机。
她没有回复,也没有拨过去。她把那条消息截了图保存,然后把手机屏幕摁灭了。顾淮之开着车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车汇入主路之后,沈晚靠着座位看着窗外,脑子里翻着那句话。
你妈妈的死没那么简单。
她妈妈走的时候她十三岁。陈姨说林悦音“忽然走了”,顾老爷子说“消息彻底断了”,她一直以为妈妈是病故的。十三岁那年她只知道妈妈生了很重的病,在床上一躺就是几个月,后来就没了。沈家来接她的时候说“你妈妈去外地治病了”,她信了很多年。
但现在有人告诉她,没那么简单。
沈晚把那条消息反复看了几遍,发信号码是未知归属地。她没有打过去,也没有跟顾淮之说。她需要先弄清楚这个人是谁、想干什么,才能判断这条信息的真伪。
“到了。”顾淮之把车停进小区车库,熄了火。
沈晚推开车门下车,晚风灌进领口里有些凉。她拎着公文袋往前走,顾淮之跟在旁边。两个人进了电梯上楼,到家之后顾淮之去厨房热菜,沈晚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又把那条消息翻出来看了一眼。
她按下了截屏键,把图片存进了一个加密相册。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顾淮之大概察觉到她有心事,但没有追问。他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碗边,沈晚低头吃了。
吃完饭收拾完厨房之后,沈晚坐在客厅翻看陈姨白天发来的手稿整理清单。清单很长,列了三百多张手稿,按照年份、材质、完成度分了类。沈晚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了一行备注。
“林悦音女士自1989年起与沈某某通信若干,信件内容涉及个人事务,部分信封已失。”
沈某某。
沈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她妈妈和沈家通信——那正是她出生前后几年。如果沈家和她妈妈之间有书信往来,那十三岁那年她被沈家接走,就不仅仅是“父亲的家人来接孩子”那么简单。
她合上笔记本,靠进沙发里。客厅的灯亮着,厨房里顾淮之在洗碗,水声哗哗的。她闭着眼想了很久,然后睁开眼,拿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你是谁?”
三个字发出去之后不到一分钟,对面回了。
“你妈妈生前的朋友。姓周。明天下午三点,城南咖啡馆,我等你。”
沈晚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