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沈晚跟赵总监请了半天假。
她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阴沉沉的，风里带着潮气。她站在路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辆车。上车之后报了“城南咖啡馆”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边是老城区了，咖啡馆不好找。”
“到了叫我。”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从主路拐进一条窄街，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面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街角有一家很小的咖啡馆，门脸刷成墨绿色，招牌上写着“老周咖啡”，字迹歪歪斜斜的。沈晚下了车推门进去，里面只有四五张桌子，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面前摆着两杯咖啡。
他看见沈晚进来，站起来朝她点了点头。
五十多岁的样子，身形偏瘦，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夹克，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像是坐了很久突然活动不太利索。
“沈晚？”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我。”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坐下来，“我姓周，周德望。你妈妈年轻的时候，我在永珩做过事。”
沈晚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没有碰那杯咖啡，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的人。
“你说我妈妈的死没那么简单，”她开口，直接切入，“什么意思？”
周德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妈妈走的那年，你在沈家，”他开口了，“你爸爸沈国栋把你接走的，对不对？”
“对。”
“你妈妈和沈国栋之间的事，你知道多少？”
沈晚的呼吸微微滞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详细说过她妈妈和沈国栋之间的事——她只知道沈国栋是她父亲，她妈妈是“外面的人”。她从小跟妈妈住，很少见到沈国栋。妈妈走了之后沈家来人接她，她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家”。
“不多，”她说，“我妈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们之间的事。”
周德望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放在桌面上推过来。信封是牛皮纸的，已经发黄发脆了，上面的字迹褪了色，但还能辨认——收件人写着“周德望”，寄件人写着“林悦音”。
“你妈妈走之前半个月给我寄了一封信，”周德望说，“信里说了一些话。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沈晚拿起信封，抽出里面那张对折的信纸。信纸已经很旧了，折痕处几乎要断开。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看见妈妈的字迹——秀气、端正，和那些手稿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德望：见字如面。我可能撑不过这次了。医生说我的病是累出来的，但我知道不只是累。沈国栋那边我已经断了联系，永珩的股份我转给了陈瑜，手稿也都留好了。只有一件事我不放心——晚晚。她才十三岁，我走了以后她怎么办。沈国栋说过会来接她，但我不信他。他这个人，对谁都算计，包括我，包括晚晚。如果我走了，请你帮我看着晚晚。别让她被沈家当成工具使。她还小，但她聪明，会画画，像她外婆。让她画画，别让她断了这条路。悦音。”
沈晚把信看完，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咖啡馆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窗外有电动车经过的嗡嗡声。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她妈妈知道自己撑不过去了。她妈妈不信沈国栋。她妈妈走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股份给了陈姨，手稿留好了，连她的后路都托付给了周德望。
可她最后还是被沈家接走了。
“我收到这封信之后去沈家找过你，”周德望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去了三次。第一次他们说你在上学，不让见。第二次说你去外地了。第三次他们直接把我赶出来了。后来我搬去了南方，就跟这边断了联系。”
沈晚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头看着周德望：“你为什么现在才找我？”
周德望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之后说了一句话。
“因为上个月我在杭州看到了一篇报道，说永珩珠宝重启了。负责人写的是陈瑜。我打电话去问，陈瑜说找到你了。我才知道你回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信里我没有全写出来。你妈妈的病，不完全是因为累。她走之前那一年，沈国栋从永珩抽走了大量资金，说是拿去周转，实际上拿去填了沈家公司的窟窿。永珩被抽空了，你妈妈的设计版权差点被抵押出去。她是被拖垮的。”
沈晚的手指攥紧了帆布包的背带。
沈国栋。
她妈妈和沈国栋之间的关系她一直以为只是“有家室的男人和她妈妈在一起”，最多算感情纠葛。但现在看来，沈国栋不仅害了她妈妈的感情，还害了她的生意，最后把她妈妈拖到了油尽灯枯。
“你有证据吗？”她问。
周德望又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旧的牛皮纸小袋，比刚才那个信封小一些，封口已经磨破了。他把它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里面是沈国栋当年从永珩抽走资金的银行流水复印件，还有几份他伪造你妈妈签名的文件。我走之前从公司档案里偷偷复印的。留了二十多年，一直没敢拿出来。”
沈晚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叠着几张泛黄的纸页，上面有银行印章和签名。她看到了“林悦音”三个字出现在签名栏里，但那个字迹和她妈妈的手迹差得太远了。
伪造的。
她把那些文件重新放回牛皮纸袋里，和那封信一起收进了帆布包最里面的夹层。然后她站起来，看着周德望。
“周叔，”她说，“谢谢您。这些东西对我很重要。”
周德望也站起来，朝她摆了摆手：“别谢。我欠你妈妈的。当年我在永珩管账，沈国栋抽资金的时候我拦不住。后来你妈妈走了，我什么都做不了。这些东西留着，就是等着有一天给你。”
沈晚点了点头。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转过身来问了一句：“周叔，我妈妈走的时候，你送过她吗？”
周德望站在桌边，脸上的皱纹动了动。
“送了，”他说，声音有些哑，“她走的那天我在医院。她到最后都在画东西，画了一朵桂花放在枕头底下。我后来把那朵桂花收起来了，一直留着。改天给你送来。”
沈晚站在咖啡馆门口，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看着周德望站在昏暗的灯光下，弯腰驼背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睛很酸。她用力眨了一下，吸了口气。
“好，”她说，“我等你。”
推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拿出手机，看见顾淮之发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是五点多发的：“今晚想吃什么？”第二条是六点发的：“你没回，我先做了。”
沈晚看着那两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她站在路灯下，把帆布包抱在胸前，那里面装着妈妈的信、沈国栋伪造的文件、和二十年前被抽空的永珩。
她闭上眼站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打了辆车。
回家的路上她给顾淮之回了一条消息：“在路上，二十分钟到。”
他回了一个字：“好。”
沈晚把手机收起来，靠着车座看着窗外。车流在夜色里缓缓移动，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脑子里翻着那封信上的字——“让她画画，别让她断了这条路”。
她妈妈替她铺了路，只是被沈国栋截断了二十年。
现在她要把那条路重新接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