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苏沫在飞船上熟睡时,何清宇则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向外看着华培拉的夜景。她忙了一天的工作,难得有空闲的时候。
她在华培拉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她除了帮助谢培然打理谢氏集团的公务事务之外,也帮谢培然打理着这颗星球的日常事务,但,有些事情是最高机密,她无权知晓或处理。
谢培然并不信任她,他不过是在利用自己。而她,却心甘情愿。何清宇想让他知道,自己是有能力和他站在一起的,只不过,他态度冷漠,常常视而不见。
干练的女律师吁出一口气,似乎是在为自己叹息。她背叛了自己的未婚夫,也没有落到个好下场。她是个聪明人,但是有时候,很多事情也想不通。
三大家族的会议,她自信满满以为谢培然会带自己去谈判。但,她又一次失算了。他带上了那个女人,他的妻子,他迫不及待向所有人证明,苏沫才是他身边的人。他毫不掩饰这一点,和以前自己熟悉的那个男人简直判若两人。如果可以,她甚至以为谢培然会昭告天下他和苏沫的夫妻关系。
“你会背叛谢立书,总有一天也会背叛我。”那天,她向谢培然透露自己未婚夫的行踪,谢培然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以为他会很高兴,可,事实告诉她,自己还是太天真了。那个男人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留下一句话,然后对谢立书展开围剿行动。
所以,她会背叛他,苏沫就不会吗?他凭什么觉得那个女人对这段婚姻是那样忠诚?何清宇不信,她深知人性,她不信苏沫对谢培然会比这里来得更加忠诚。
最后,他如愿以偿地坐上了那个位置,而对他们的过去只字不提。她被他抛弃了,谢培然不爱她,而她却苦苦跟了他八年。她将人生最好的岁月给了他,却最后只换来了一段人生最简单的关系——利益关系。
“自作自受。”那天她在哭,恍惚中听到理对她这么说。“有些事情,他不说,并不意味着他不知道。你的那些小动作,他看得一清二楚,你好自为之。”理警告她,话语中暗示着什么,她在一瞬间也明白了过来。
“留你一命,是看在你帮他的份上。实验室里的爆炸是怎么回事,你最清楚,别再让我抓到你,何律师。”
当年冰冷的话语还围绕在她的耳畔。何清宇捏紧了手指,努力压制着心中那股不安的情绪。她出生在社会的最底层,靠着自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她无法放弃自己来之不易的一切,她需要抓住一切机遇。人一旦见过光明,就再也无法忍受黑暗,她是如此,谢培然亦是如此。
“为什么不杀我?”多年前,谢氏集团的主实验室里发生爆炸,谢培然身负重伤,躺在医疗舱内,靠着冰冷的仪器生存。后来,他突然痊愈,活了下来。她以为谢培然会杀她,但,他并没有那样做。何清宇看着他观星的背影,问出了困扰她多年的问题。
“你要记着,何律师。”他摆弄着最新的天文望远镜,没有回头多看她一眼,那样的态度,就像是在和空气说话一般:“你和我之所以能活下来,都是因为宗族,因为苏沫。”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苏沫的名字,她不知道苏沫是谁。
“有时候,你还真像她。”谢培然突然在星光深处回头,定定地看着她,然后笑了一下。她从未见过谢培然如此,也未见过他对自己笑。她能活下来,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那个叫苏沫的女人有几分相似?真是可笑。
谢培然一直是清醒而理智的,至少对她是如此。纵然她和苏沫在性格方面有几分相似,谢培然也从未有过迟疑,将她当成苏沫的替身而对她好。他因为苏沫,放过了准备杀他的自己。他更不会玩什么替身文学,直到苏沫和谢培然结婚以后,身为好友的理才道出了这件事中的真相——
“他想少杀点人,他说他夫人苏沫不喜欢见血。”
如果有一天,谢培然死了,那一定是因为苏沫。她想。回忆,牵扯着何清宇的每根神经。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它们像窒息的潮水一样,快要将她淹没了。何清宇也终于看到了深入简出的苏沫,她无法否认的是,那的确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气质清冷高贵,对谢培然也总是淡淡。她对自己的敌意完全无视,很好地隐藏了自己的情感,她让自己难堪,却又显得那么不经意。犹如高高在上,玩弄人心的女王。
她讨厌苏沫,并且恨她。
何清宇看着华培拉的万家灯火,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她再也不要回到芒星那样的地方,那是人间的炼狱,无论如何都不可以。
“何律师,您在吗?”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恭敬的声音响起:“有件事,得向您汇报一下。”
“你说。”何清宇并没有让那个人进门。
“卡迪尔家族的亚斯先生,想和您进行通话,但这并不在权限范围之内。”
何清宇一时之间有些说不出话来。谢培然将家族事务定为最高权限,她无权过问,想要进行通话,得从他那拿到通话代码。当然,他是不会同意的,卡迪尔家族的人现在要单独见她,不会有什么好事。
“跟他说,我没空。”何清宇冷冷回复,门外也没了声音。她不可以再被谢培然怀疑,如果还有下次,她一定会粉身碎骨,死无全尸。可她想活着,好好活着。
长夜漫漫,黑夜犹如魔咒,将她禁锢,一眼望不到头。她靠着玻璃窗缓缓坐了下来,双手环抱着膝盖,将头埋进去,如同孩子一般的,伤心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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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沫夜号上的这一觉,苏沫睡得异常安稳。她再也没有做那些奇怪的梦,体内的灭也暂时陷入了沉睡。只是,她还是会梦到那个叫做虚无之境的地方,那个以神话古典山海经为蓝本创造出来的地方,她梦见自己骑着一只长着翅膀的老虎在天空中飞行,她们一起越过了山川湖泊,看到了昆仑墟和不周山,也看到了悬浮在半空的琼楼玉宇,黑色的长城蜿蜒曲折,在大地上勾勒着看不见的轮廓脉搏,她越飞越高,微风在她的耳畔低语,像是在诉说那段尘封的历史和往事。
苏沫并不害怕,她觉得自己自己是真正属于这里的,属于这一方仙境。明明已经飞到了万米高空之上,她的那双眼睛却依旧能看得很远,她能看到古籍里出现的河图洛书,高耸入云的天柱,它们矗立在那片大地上,静静凝视着一切。
那一觉,她没有再梦到那六道轮回,也没有梦到那些因为受到审判而堕落下三道的人。这是个好梦,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如今,她没有再听到那些灵魂不甘的呐喊和愤怒。或许……这些梦境,等她去夜海拿到了羽衣,一切都会有答案。
她睁开眼睛,发现谢培然还抱着她,身旁的男人还在熟睡,苏沫动了动身子,谢培然立刻醒了过来:“睡醒了?夫人。”他并没有放开苏沫的打算,还是那样抱着她,笑着问她:“睡得好么?”
苏沫挑眉:“还不错。”她没骗人,睡得确实好。
谢培然满意地笑了,他抱着苏沫,想再多睡会儿。以前在谢宅,他有着极强的自律性,每天早出晚归。后来有了苏沫,他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真正的人。他开始渴望回家,回到他自以为的那个归宿里。
苏沫是他的救赎,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能让她前行的光。
“你得起来了。”怀里的女人眨了眨眼睛,如同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苏沫的目光朝着门,眼珠成了蓝色:“理在门外等你。他有事要和你说。”
谢培然有些不悦,但还是起身去开门。苏沫也顺势起床,去了卫生间。其实,她还贪恋着那种温暖,虽然理智告诉她,这样的举动可以取得谢培然的信任。可她还是不想让别人看出她和谢培然有嫌隙。她一直都在挣扎,在不断地选择中反复犹豫,为了报仇,她到底……该不该伤害谢培然。
谢培然拉开门,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理。他好奇地向房内东张西望,却被谢培然一下子用身体挡住了视线,理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了谢培然那张极度不悦的脸。
“有事么?”他靠在门口,似乎再重要的事情都没有他和苏沫一起睡觉来的重要一样。
理看了看手环上的时间,早晨九点。谢培然却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而换作以前,这个点,他已经在谢氏上班了。
难道昨晚真的一阵翻云覆雨,他到现在还在回味,欲求不满?他早就猜到谢培然这方面的实力有多强悍。
“海莉想最后和你确认一次计划,她在餐厅等你。”理收回了胡思乱想,轻轻咳了一声,知道他此时不愿意被打扰,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门口。
苏沫在卫生间将理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微微有些出神。她暂时不会靠近海莉和那帮雇佣兵,现在最要紧的,是让惑蛊在理的身体里起作用,让他可以修改手环的读数,不让谢培然起疑。等她拿到羽衣,这些将不再是问题。
其实这么久了,她一直都没有真正的勇气去面对当年的事实,她更不敢回头看一眼,可是,如今仇人找上了门,她怎么能再次装作视而不见?她没有办法当一只鸵鸟。
苏沫并不是杀戮成性,无情无义的人,但,伤害过家人的人,一定得付出惨痛的代价!
从卫生间里出来,苏沫看到谢培然正在换衣服,那晚的睡袍被他脱了下来,换上了特定的制服。他穿着它的时候,苏沫看到那件衣服勾勒出了他完美的身体曲线。谢培然的肌肉十分结实匀称,恰到好处,犹如美轮美奂的人体雕塑,艺术家的创世杰作一样。她虽然对这种事情不太懂,但却在叶娜和何清宇的脑海中,读到了她们对这具男性荷尔蒙爆棚的身体的欲望。那是她们的春梦,苏沫当然知道,她可不是什么封建的,一窍不通的人——总有女人想和他发生点什么,而自己却对他避之不及,总想着怎么避开他。
谢培然换好了衣服,发现苏沫正在看他,于是他转身,当着苏沫的面将最后一颗扣子系好,然后勾了勾嘴角,假装一本正经地问:“怎么了?”
“衣服不错。”为了掩盖自己的胡思乱想,苏沫只能如此回答——总不能让她承认这个男人的确很有魅力吧?她也没那么开放。
“特制的,可以帮助我们在夜星上正常行走。”谢培然听到苏沫夸自己,心里禁不住有几分喜悦:“你和顾雅,加奈也换上,可以过滤掉周身十米以内的灭。”
苏沫想拒绝,可她顿了几秒,也只是点点头,同意了。她很想告诉谢培然,其实夜星大气内的灭的浓度根本不影响宗族人,这么做完全是浪费资源,多此一举,等她拿到了羽衣,哪里还需要这种东西?可她也明白,谢培然一直努力将自己当做普通人看待,她也需要接受这样的好意。
反正……面对这样的谢培然,她无法拒绝他的好意。
“真乖。”他靠近苏沫,拉起她的手,拨弄着那只手环,低声道:“到了夜星,你就得学会怎么用手环进行通话,不过有时信号可覆盖不了。”他边说着,边按下了上面的某个按钮:“这个手环里面,只有我的手环代码,代码是你的生日,很好记,对不对?”
他用老师教小学生的口气和苏沫说话,耐心而温柔。而苏沫能做的,也只有点点头。他或许还不知道,自己摆脱他监视的第一步就是这个手环——她会让理修改读数和程序,就在到达夜星的那一刻起。
谢培然洗漱完毕,带着苏沫来到餐厅。和空间站的场景似曾相识,他们仍是最晚才到的。苏沫自然地和谢培然分开坐,径直去了顾雅和加奈那边,他则走向海莉,凯恩还有理,确定最终的计划和捕捉虫的程序。
苏沫坐在她俩的对面,没有去拿食物的打算,开门见山:“起作用了么?”
萧加奈拼命点头,明白苏沫指的是什么:“昨晚起的作用,随时可以让理更改手环读数。”
听到加奈肯定的答复,苏沫颔首,转而又看向顾雅:“怎么不吃了?”
顾雅面前的食物堆积如山,都是她平时爱吃的。可她只是在船上休息了一晚,起床进食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不饿。她以为自己是生病了,连忙跑到夏森那里去检查,而那个医生笑着告诉她,一切正常,她非常健康。于是她浑浑噩噩回到餐厅,想问问苏沫和加奈是否也有这种感觉。
顾雅愁眉苦脸地说着自己的遭遇,觉得自己有了灭顶之灾。这丫头无精打采地把头贴着桌子,一副快死的表情。
“加奈,你也有这种感觉吗?”苏沫给自己拿了杯水,好笑地看着顾雅。加奈并不像顾雅那么贪吃,或许不会有太多食欲上的变化,但她相信,宗族的人一定都察觉到了什么。越靠近夜星和那种力量,她们就能越是与众不同—-其实……需要消灭灭世之力的从来就不是她们,而是人类,只是……这世界又不是只有人类才能支配的。
“我以为以我现在的能力,放蛊会失败呢。”加奈的声音很小,透露着她的不自信,毕竟现在的人类基本上都注射了疫苗,用来提升自身基因对灭的抗性:“但是居然成功了。”
苏沫笑了,轻轻晃动着手里的水杯,她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们感受到了么?灭。”
顾雅贴在桌子上的头猛然抬起,吓到了一旁的奈。她们三人相互看着,谁都没有先说话。
最终打破沉默的,还是苏沫。她的语气平静,眼神也没有什么变化。餐厅里有几十人,包括谢培然在内,谁都没有注意到她们这边的动静。
“灭,那种无法真正征服的力量,它正在改变着我们的身体。”苏沫握着水杯,目光在顾雅和加奈身上轮流打转:“对于普通人来说,它是致命的力量。但,少量的灭可以改变宗族人的身体。它可以使我们不再感到饥饿,可以让我们在几星期甚至几个月里不进食的情况下,仍保持着身体的正常运作。它也可以让家族主君的力量获得永久的提升。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们宗族和生活在夜星里的那些虫,是同一种物质,它来源于我们,而我们,也可以适应它们。”
所以,当一种更和平,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的选择出现,他们如今做的一切,对于宗族还有意义么?答案不言而喻。
她们听着苏沫的解释,一脸的不敢相信。可,也确实感受到了苏沫说的那些变化 —— 原来,那些雇佣兵说得没错,她们真的是怪物,和那些虫一样,她们可以在有灭的环境里生活,也可以吸食灭为生,无论她们是否愿意相信,这都是事实。
“顾雅,你得多吃点。到了夜星,我们就是不用吃饭的怪物了。”苏沫像是看出了什么难得开着玩笑,虽然是个冷笑话,对面的她们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她们和普通人不一样,她们突然明白为什么苏沫说夜星是她们的战场,也突然明白,为什么苏沫会觉得华培拉不是她的家了。
“这件事情,我也和金姨说了。”苏沫看着她们的变化,没有停止向她们诉说残酷的事实:“她同意了,会在船上看着叶娜。因为灭世之力只对家主的能力才会起到提升作用,所以叶娜不会是太大的威胁。”她喝了一口水,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白皙光洁的皮肤上扫下一层淡淡的阴影:“更何况,这么些年,叶娜心思都用在谢培然身上,自身的能力怕是没提升多少。”
有这么个爹,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顾雅不可置否,之前在谢氏的会议室,叶正则被那么羞辱,还迟迟不肯交出家主的位置,想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顾雅突然觉得叶正则有些可怜,一把年纪,眼看着宗族的家主都改朝换代,自己还在那里苦苦坚持。
可,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她想到这句话,又联想到他之前做的那些事儿,在心里狠狠地鄙视了一下,又做了个鬼脸。
“对了,我今天听夏森说,那个杰森好像快死了。”顾雅伸手推开了眼前的食物,现在的她对面前的这些完全没兴趣:“他躺在医疗舱里,好像快没救了。”
她小声嘀咕,生怕别人听见:“海莉应该正说着这事儿呢。”
不远处,海莉和谢培然的确在交谈着什么,两人的脸色都很严肃,理和凯恩都没说话。其实,苏沫并不担心这种局面,毕竟谢培然可从来不会在这方面吃亏。他也不可能在意一个陌生人的性命。
“你不听听她和谢培然说了什么?”顾雅看着苏沫无动于衷,不由小声提醒:“直觉告诉我,她和谢培然之间一定有什么。”
的确是有什么,这点她已经确定了。
“嗯。”苏沫应了一声,便将目光收了回来。她不应该因为谢培然打乱自己的计划,她不能回头,一切已经开始部署,她一定要弄明白,到底是谁害了姑姑,海莉一个人不可能有这样的胆子,她背后一定还有人,一定还有别的势力在支撑她,所有的伤和痛,她苏沫一定如数奉还!
看着苏沫似乎并不打算弄明白的样子,顾雅也不再说话,倒了杯水,喝了起来。
如苏沫所言,她真的不会再感到饿了。那个以吃为快乐的自己,或许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她突然有些难过,原来,无论宗族的人如何分崩离析,如何对彼此抱有成见,在普通人面前,依旧能团结起来。她们和那些人有着本质不同,一旦开始计划,那颗她们赖以生存的华培拉,就会成为像夜星一样的过去。
顾雅看着一旁的加奈,那个十五岁的少女暂时还无法明白这样的事意味着什么,苏希生前是整个宗族的宗主,这么多年,宗主一直由苏家的女性担任,而她的自杀绝不是偶然。可当年,排名后五位的家主一致认为苏希是因为体内的灭世之力的失控而自杀身亡的。
她永远忘不了,苏希去世后第一次的宗族会议,那些比苏沫年长许多的父辈家主 们不断刁难苏沫,让她放弃宗主的位置,他们用无比恶毒的语言伤害她,伤害那个因为人类而死去的苏希。
没错,他们连死人也不放过。
“我们都说了,她是自杀!为了陆连离那个男人,她那是活该!”
“你别执迷不悟了!她为了那些人,放弃了宗族!”
“我们不会帮你调查苏希的死因的!她是宗族的耻辱!”
“不要脸的女人!让她去死!”
那些话,顾雅到现在都还记得,它们像一把把尖锐的刀,插在自己心上。坐在宗主之位的苏沫,一句话也没说,那些家主用自己的愤然离席结束了那场荒诞的会议。那时的她,加奈还有金姨都不是家主,她和父亲一起参加会议,结束后,她看到父亲走上前去安慰了苏沫几句。她没听到父亲和苏沫说了什么,但她看到一直保持沉默的苏沫点了点头 —— 那个年轻的女子,像是明白了什么。
后来顾雅才明白,原来,成长并不需要长年累月的时光,对于有的人而言,成长只是某个瞬间,而苏沫,就在那场会议上,经历了那个瞬间。
一段时间以后,她听到了苏沫和谢培然结婚的消息,再后来,她就再也没见到苏沫,直到那次在会议室,她看到苏沫,才发现三年不见,她变了很多。
婚后的一切宗族事务由谢培然负责打理,她再也没过问。坐在主位上的人从苏沫变成了他。他从容不迫地应对着那些想让苏沫交出宗主之位的老人们,有的用金钱收买,而那些出口侮辱苏沫的,则当场射杀。谢培然参加的那场会议,死了三个,还有两个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留下了和苏家关系要好的金家,留下了对自己有用的叶家,留下了曾经安慰过苏沫的父亲,还有那个在会议上一直咳嗽,连话都说不完整的身患重病的加奈母亲。
“这是苏沫的意思。”会议的最后,那个面容英俊,气质高贵的男人脸上有着淡淡的笑意。
顾雅明白,苏沫是个爱恨分明的人,她并不会直接杀了那些人,她会借用别人的手做到自己想要的。她和谢培然的婚姻或许是各取所需,她要谢培然的金钱地位,而谢培然要的,不过是苏沫本身。
她都能看得出来,而身为局中之人的苏沫,却选择对那个男人闭上了眼睛。
顾雅抬手摸了摸加奈的头,她很担忧,如果谢培然知道她们的计划,会不会牵连到华培拉上的家人。
“你放心,顾雅。”她正这么想着,却听到了苏沫回答了她的疑问,她有些惊讶地抬头,对上了苏沫因创而变蓝的眼睛:“有金姨在,他们不会有事。金姨是我们这次计划的后盾,在我拿到羽衣以后,她会用时影术将他们保护起来。”
“你和金姨都说好了?”顾雅脸上的惊讶不减半分。
“说好了。我还要她帮我在华培拉上找找失踪了的白家和贺家。毕竟以前,姑姑在时,他们或多或少提供了一些帮助。如果我们和谢培然……决裂,他可能不会放过所有的宗族人,或许还包括爷爷。”
顾雅不信苏沫说的,她不信谢培然会这样。
“你不了解他,顾雅,你根本不了解他,他这样的人,不允许背叛和欺骗。”苏沫一直用创读着顾雅的思想,不断解答她心中的疑问:“杀了海莉,是对卡迪尔家族的挑衅,或许还会伤及谢氏和劳伦斯。他们之间的关系,微妙而脆弱。谢培然和凯恩会将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可无论怎样,那些平民中总有些人是无辜的,姑姑用生命换来的东西,我想我不应该破坏它。”
“你没用创世之力找找贺少宇和白沙?”顾雅问:“用那力量找起来,会比金姨的影快很多。”
苏沫摇头:“之前试着找过几次,可能是我的力量感应不到他们,之前以为他们离开华培拉了,但我实在想不到除了华培拉,他们还会去哪儿。”
会在芒星吗?那么远的感应距离,谢培然肯定会察觉到数据的异常。
“你没问问谢培然?他或许会知道。”顾雅提议。
苏沫想都没想直接了当地拒绝:“我不想让他知道,如果贺少宇和白沙死了,我应该也能找到他们,可是一点消息也没有。”其实,苏沫并不是很在意白家和贺家人的死活,但,他们也曾于苏家有过交集。
就算谢培然处理宗族事务,但那并不代表苏沫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和秘密。
顾雅身上直冒冷汗,她觉得苏沫这是在玩火,引火烧身。可看她的样子,她也丝毫不怕接下来她们会面对的一切。谢培然和海莉不知道达成了什么协议,双方脸上的表情也终于不再那么严肃。
餐厅里闹哄哄的,嘈杂的声音让苏沫皱着眉。她看着墙上的时钟 —— 还有半小时,他们将会抵达夜星。
“快!快看!夜星!”雇佣军的人群中,有人突然大声呼喊。
苏沫三人坐在位置上并没有动,只是朝那个方向望去,她们用肉眼看到了夜星 —— 在经历过三个跃迁站点后,她们终于看到了那个让自己日思夜想的家。和离开时的一样,从外观看上去,它仍是一个球体。与飞船的颜色一样,死黑而寂静,没有人类居住的夜星,已不复往日的光彩繁华。
那颗星辰如同它的名字一样,沉入永夜,没有光泽。它处于宇宙的黑暗中,因地核的消耗殆尽,它很慢地自转着,它不再拥有人类所需的光,似乎进入了永恒的黑暗。
黑色的夜星,那个拥有她关于家一切记忆的地方 —— 她,回来了。
人群开始涌动,那群雇佣兵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色,纷纷到窗前查看。桌旁的谢培然起身,走到苏沫身边,俯身耳语:“记得换衣服。”他说完就离开了苏沫,似乎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苏沫还没来得及给他任何反应,她看着那一桌的人跟在他身后前往总控室,飞船要开始准备降落事宜,那是他们成功落地的第一步,十分关键。看着谢培然远去的背影,苏沫的眼神黯了下来 —— 或许,他们真的会为了彼此的立场而背弃对方,而她,无法想象那时谢培然脸上的表情,可她必须面对。
当谢培然的身影远到她再也看不到的时候,苏沫才若有所思地收回了目光,扭头对着顾雅和加奈:“走吧。和他们一样,我们也把衣服换上。”
顾雅和加奈相视点头,然后起身前往更衣室。这一次,苏沫走在最后。她回头看着几十号雇佣兵,眼神肃杀,很快,这里的一切将会变幻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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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船的主控室里,谢培然和理正在精密复杂的仪器中校准降落前的最后一次飞船数据。他们关闭了机械核准模式,对着几页关键的数据进行人工核查。光幕上的数据像瀑布一样倾泻了下来,他们在核对校准夜星上目前还能正常运行的跃迁点,分析着合适的着陆地点。
接收飞船的机库早就关了,这是最好的办法。
寂静的主控室里,空气有些压抑。理开口打破沉默:“你真打算这么做?”他没有挑明是什么事,可谢培然早已心知肚明。
谢培然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理知道,他很少改变自己的决定,可他又担心起来:“你不怕苏沫和你对着来么?你夫人和你一样,都有着自己的固执和坚持。”
听理提到苏沫,谢培然从那堆数据中抬起头来,若有所思:“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同她解释的。”
理还想再问,可最终打住。恋爱中的男人智商果然为 0,可看着谢培然这样,估计已经是负数了。他不知道苏沫会是什么反应,但他知道那个女人肯定不好惹。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敲动,突然动作在调出苏沫手环程序的那一页停了下来。理侧着头,看了一眼专注的谢培然 —— 他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小动作,他按下了修改键,眼神微变的同时敲下了几行代码,在那一刻改写了整个手环的运作模式和监视程序。甚至连他本人都没有察觉。
手环的程序和飞船的整个系统完全分开,因此,此时的飞船程序页面上不会有任何异样显示。谢培然暂时不会发现。
而此时,换好衣服的苏沫坐在更衣室里,她和顾雅看着加奈点头,感应到了另一端的变化,知道了理已经在惑蛊的影响之下鬼使神差地修改了手环的整个程序,计划的第一步,她们已然成功。可顾雅二人却并不高兴——因为她们知道,从迈出这一步开始,整个宗族,再也回不去华培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