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得刺眼，直播标题红得扎眼。马珩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那碗面——热气还在往上冒，汤面上浮着两枚溏心蛋，蛋黄半凝未凝，像两颗悬在半空、将坠未坠的太阳。

傀儡举着手机往前走了一步，西装下摆扫过折叠桌边缘。“本体不饿？”它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嘴角的弧度却和马珩生气时一模一样，“观众打赏已经破三万了。再不吃，特效可就要提前解锁了。”

马珩伸手端起面碗。指尖碰到碗沿的瞬间，胃里猛地一抽，像有把带倒刺的钩子从内脏深处往外扯。他咬紧牙关，低下头吹了口气，热汤表面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林婆婆残留在碗底的愿力正往外渗着暖意，贴着瓷壁熨帖过来，勉强压住了脊背那股钻骨的疼。

“你替我挡灾，我请你吃面。”马珩说。

傀儡笑了一声，镜头猛地推近：“家人们看好了啊，主播现在要表演生吞命轨稳定剂！打赏火箭走一波，解锁主播魂魄撕裂特写！”

马珩没抬头，筷子夹起第一枚溏心蛋。蛋黄在筷尖晃了一下，“啪嗒”掉进汤里，溅起几点油花。他张嘴咬下去，蛋液混着面条滑进喉咙，温热感顺着食道往下走，在胸口停住，化开成一股柔韧的力道，死死缠住那些正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细线。

傀儡突然把手机怼到他脸前：“观众问主播为什么表情痛苦？是不是替身劫发作了？打赏满五万公布主播当前魂魄完整度百分比！”

马珩咽下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汤还剩大半碗，他故意手一抖，整碗汤直接泼向了手机镜头。热汤泼在屏幕上滋滋作响，直播间特效瞬间炸开——金色礼花、跑马灯、虚拟礼物满屏乱飞，弹幕被淹没在一片“嘉年华”“宇宙飞船”的海洋里。

“哎哟喂！”傀儡往后跳开半步，手机屏幕被汤汁糊住大半，“家人们别慌，这是技术性翻车，打赏照算！”

马珩趁机抓起桌上的便签纸揉成团塞进裤兜，右手摸向口袋里的古钱。铜钱烫得吓人，器灵的声音直接撞进耳膜：“他在用直播数据流当掩护，信号源藏在第七个打赏ID后面！”

傀儡擦着手机屏幕，头也不抬：“本体以为泼碗面就能干扰定位？赵总监的咒印早刻进你每根骨头了。”

马珩没答话，弯腰捡起地上摔裂的碗片。碎片边缘沾着几滴汤，他用拇指抹下来，悄悄按在古钱背面。铜钱纹路骤然发亮，灰雾从指缝溢出，裹住那点汤渍开始旋转。

直播间弹幕突然卡住了，所有礼物图标冻结在半空。傀儡终于抬起头，模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你往汤里掺了什么？”

“林婆婆的谢礼。”马珩把铜钱塞回口袋，灰雾顺着裤管往下爬，在鞋尖聚成一小团，“她给夜归人煮了三十年面，攒的愿力够烧穿三层认知封锁。”

傀儡后退半步，手机屏幕突然黑屏。下一秒，画面切到了写字楼对面的街角——赵总监站在便利店招牌下，右手捏着黑铜钱，左手举着另一部手机正在录像。镜头拉近，能看见他无名指上戴着和婴儿脚环同款的银戒。

“找到你了。”马珩轻声说。

赵总监猛地抬头，视线穿过街道直射天台。他嘴唇快速开合，黑铜钱在掌心转出残影。马珩后颈的刺痛感骤然加剧，七根银针的幻影从皮肤下凸起，针尖指向不同方位。

傀儡突然扑上来抢古钱，马珩侧身避开，反手把碗片甩向对方咽喉。陶瓷碎片在半空化成灰雾，缠住傀儡手腕。傀儡挣了一下没挣开，西装袖口突然裂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皮肤上密密麻麻全是符文，和婴儿脚环背面的残缺咒文一模一样。

“第七子归魂……”傀儡声音开始失真，“你补不全的。”

马珩从衣领拽出婴儿脚环，金属冷意激得他一颤。脚环正面“柒子归魂”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青光，背面残缺的咒文却毫无反应。他咬破舌尖，血珠滴在咒文缺口处，青光猛地暴涨，但只持续了半秒就熄灭了。

“没用的。”傀儡挣脱灰雾束缚，西装重新覆盖住青灰皮肤，“缺的那部分在老道无名手里，而他三个月前就——”

马珩突然把脚环按在自己左腕。金属触肤的瞬间，脊背剧痛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冰冷的连接感——仿佛有根线从脚环延伸出去，穿过城市的钢筋水泥，直抵某个堆满旧物的摊位。

溏心蛋黄里嵌着的东西硌到了他的虎口。马珩低下头，第二枚溏心蛋不知何时滚到了脚边，蛋黄破裂处露出半枚微型卦象——三条短横两条长横，最底下那条长横断成两截。

“城东旧货市场……”器灵声音发颤，“第七区第三排，挂着褪色幌子的那个摊位。”

傀儡僵在原地，手机啪嗒掉在地上。屏幕裂纹蔓延开来，映出赵总监惊愕的脸——他正疯狂点击手机屏幕，但直播画面已经变成了雪花噪点。

马珩捡起手机，拇指划过碎裂的屏幕。直播间后台数据流突然倒灌，所有打赏记录逆向追溯，最终锁定在一个加密IP上。地址栏跳出一行小字：玄调局地下三层B区服务器机房。

“他把自己藏在你们系统里。”马珩把手机抛给傀儡，“用公务员身份当防火墙，挺聪明。”

陈青禾的声音突然从手机扬声器里炸出来：“马珩！信号塔收到异常数据包，赵总监的心跳频率出现在——”

通话戛然而止。傀儡捡起手机，屏幕恢复直播画面，但标题变成了：“突发！主播本体疑似挟持玄调局专员，打赏十万解锁执法记录仪视角！”

马珩后退两步，后腰抵住天台护栏。楼下街道传来警笛声，红蓝光交替闪烁，但所有车辆都在便利店门前急转弯绕开，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

“认知封锁升级了。”器灵说，“普通人现在连‘赵明远’这个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傀儡慢悠悠捡起地上的溏心蛋，把带卦象的那半枚塞进嘴里咀嚼：“老道留的线索救不了你。替身劫完成前，你会先饿死——林婆婆的愿力只能撑一顿饭。”

马珩摸出口袋里的便签纸展开。林婆婆的字迹下方，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墨迹新鲜得像刚写上去的：“蛋黄里藏卦象，吃完记得漱口，别让邪修尝出天机阁的味道。”

他扯下衣角布条，蘸着碗底残汤把卦象拓印下来。布条接触汤汁的瞬间，三条短横纹路亮起微光，断掉的长横纹却始终黯淡。

“还缺一味药引。”马珩把布条塞进鞋垫，“老道买黄历那天，应该还顺走了摊主的镇尺。”

楼下警笛声越来越近，但红蓝光始终绕着写字楼打转。赵总监的身影从街角消失了，便利店招牌下的阴影却越拉越长，顺着墙面往上爬，眼看就要漫过二十八层的窗户。

傀儡突然剧烈咳嗽，西装领口渗出黑血。它低头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手掌，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慌乱：“不可能……替身劫还没完成，我怎么会——”

“林婆婆的汤里加了料。”马珩转身走向消防通道，“她给夜归人下面从来不用味精，用的是香火灰。”

通道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隔绝了傀儡的嘶吼。楼梯间感应灯忽明忽暗，马珩数着台阶往下跑，每一步都踩在灯光亮起的瞬间。跑到二十层时，安全门缝又渗出黑雾，这次他直接掏出古钱拍在门板上。

铜钱纹路亮如白昼，黑雾尖叫着缩回门后。门内刮擦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低低的呜咽，像小孩在哭。

“别开门。”器灵警告，“伥鬼学乖了，知道装可怜。”

马珩贴着墙继续往下。经过十五层时，口袋里的布条突然发烫。他掏出来一看，拓印的卦象中那条断掉的长横纹，不知何时接上了半截——缺口处沾着星点金粉，和玄调局制服纽扣上的材质一模一样。

陈青禾刚才反穿制服时，纽扣蹭到了布条。

十二层楼梯转角堆着清洁工具，拖把桶里泡着块抹布。马珩捞出来拧干，把布条裹在里面塞回口袋。湿布隔绝了金粉气息，后颈的刺痛感顿时减轻了不少。

跑到五楼时，电梯突然叮一声停在这一层。门开处站着前台小姐，纯黑瞳孔直勾勾盯着他：“马先生，赵总监让您去会议室。”

马珩侧身挤进电梯，按下B2。电梯门关闭的瞬间，他瞥见前台小姐的影子——影子里伸出七只手，每只手里都攥着一根银针。

负二层停车场空无一人，马珩冲向自己的二手车。拉开车门时，后座突然传来陈青禾的声音：“城东旧货市场今晚收摊，摊主每周三凌晨三点才出现。”

她整个人蜷在后座脚垫上，制服外套扔在副驾，T恤领口沾着泥。手里攥着部冒烟的手机，屏幕裂成蛛网，但还能看见不断跳动的数据流——其中一条曲线标注着“赵明远-心跳频率”。

“你怎么进来的？”马珩发动车子。

“爬通风管。”陈青禾把手机递给他，“数据包里除了心跳，还有段音频——赵总监在哼《生日快乐歌》，调子和林婆婆脚环上的咒文残谱完全一致。”

车子冲出停车场时，后视镜里映出写字楼天台——傀儡站在边缘，正把最后一口溏心蛋咽下去。月光照在它脸上，西装领口的黑血已经凝固成了符文形状。

马珩猛打方向盘拐进小巷，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水花落回地面时，隐约组成了三个字：第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