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带回来的炊饼分了，一人一个，就着水囊啃。

吃到一半，扒着爹爹腿打盹的团子忽然停了嘴。她扭头望向窑外黑沉沉的镇子，小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爹爹，”她声音压得小小的，“镇上有个人，凉凉的。”

苏九歌把她往身边带了带：“哪个？”

“关卡上那个凉，楼上还藏着一个，更凉。”团子往高处比了比，“在一个高高的楼里，一直偷偷看、偷偷看官道。他以为没人知道，团子知道。”

窑里几个人对视一眼。

夜里摸黑进的镇，关卡前火把连成串，苏九歌和沈惊雪只远远看清了明面上的东西：四道关卡，行李包袱一样一样翻，画影图形对着脸看。暗处还藏着什么，连毛团的金睛都没望出来。

“什么路数？”苏九歌问毛团。

毛团金睛眯起，冲镇子方向望了半天，难得没贫嘴：“藏气的老手。我离得远，看不真。这种货色，专替仙宫干脏活。”

沈惊雪靠着窑壁，把最后一口炊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藏不住了。”她说，“卡子好躲，楼上那双眼睛躲不过，咱们换什么打扮、绕哪条路、怎么憋气，他都看得见。偷偷摸摸过去，等于自己把脸凑到他跟前去。”

她站起身，剑往腰间一挂。

“明天直接打过去。团子报楼上的，毛团死盯他的符。街我封，声我收。挡关的，打；打完，走。”

毛团第一个蹿起来，金睛放光：“早该这样！本大爷的牙都快闲锈了！”

团子举着半块炊饼，奶声奶气：“团子也去！团子指路！”

老白鹿慢悠悠站起，四百年没正经动过的筋骨里传出轻响：“我也正好看看，如今外头的修士，经不经打。”

沈惊鸿把团子往怀里一揽：“就这么定。都歇着，明天有得打。”

第二天，日头升到一竿子高，镇口关前排起过关的长队。

挑担的、赶山的、挎包袱赶集的，挨挨挤挤。到了近前才看清，卡子当中站着三名月白绣云纹的仙宫弟子，按剑监关；七八个灰衣汉子在卡前翻行李、对画像。

一行人就这么从官道上走了过来。

不低头，不绕路。苏九歌走在最前，斗笠都没戴，团子揪着他的衣角，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沈惊雪按剑在侧，一身月白剑纹长袍，腰背挺得笔直；沈惊鸿负剑殿在中段；老白鹿随在最后，一身雪白长毛在日头下晃眼，鹿角上还沾着松林里带出来的一片枯叶。

前头的人先看见那头鹿，担子也不挑了，车也不赶了，一个个张大嘴，潮水似的往两边让，空出一条直通关楼的道。

仙宫弟子的眼皮抬起来了。

他先看见那头鹿，白鹿口边隐隐吐纳的那点灵气，绝不是凡兽；再看向打头的年轻男人，目光在那张清冷的脸上一凝，猛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画影图形，又死死盯住男人衣角边那个仰着脸的小团子，脸色一寸寸沉下去，手按上了剑柄：

“钦犯苏九歌！画影图形上的人，还有那个妖童，拿下！都拿下！”

三名仙宫弟子同时按剑，气机如山压下；灰衣人们钢刀也齐刷刷抽出，吼声挺大，脚底下却没一个真敢先上的。

“楼上那个，掏符了！”团子揪紧爹爹的衣角。

话音刚落，关楼最高处的窗洞里，一道赤符挟着灵光冲天而起。

毛团等的就是这一下。

它从苏九歌肩头弹起，小身子半空一晃，迎风暴涨半尺，张嘴。没有兽吼，只有一个黑黢黢、深不见底的旋涡，隐隐有风雷在里头滚。那道符连同一缕催动它的灵息，“咻”地一声没了影，像一滴水投进千年枯井，回声都没有。

吞天犼。

窗洞里的人第一次变了脸色，扭头就往楼下窜。

苏九歌反手按向地面，街心“咚”地拱起半圈矮土墙，把团子护在正中。沈惊鸿按剑立于墙内，灵识铺开，替众人听着整条街的动静。

“想跑？”

沈惊雪等的也是这一下。她不走楼梯，连人带剑化作一道白光，从关楼外墙拔地而起，正面撞进窗洞。暗桩刚翻出半个身子，迎面撞上剑锋，慌忙横剑来格，“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暗桩只觉得一座山压上手臂，虎口当场崩裂，人被震得倒翻出去，重重砸在街心青石板上，石板裂了三四道缝。

他到底是高手，落地就滚，舌尖下竟还藏着第二张符，甩手就往空中抛。

一团白影从天而降。

老白鹿连角都没抬，四百年的灵压如山倾覆，四蹄下青石板“咔咔”荡开一圈蛛网纹。暗桩只觉得漫天雪山当头砸下，浑身骨头一齐惨叫，那张符软塌塌从指间滑落，人“噗”地跪趴在地，额头死死贴地，怎么撑都撑不起来。

“别杀我，别杀我……”

“杀你，脏我的蹄子。”老白鹿收了三分压，慢悠悠甩了甩尾巴，“在楼上偷看这么久，就这？”

卡前两名仙宫弟子拔剑齐出，两道剑光一左一右，直取苏九歌咽喉和心口。

苏九歌一直负着手，直到剑尖到了眼前，才微微侧身。他反手一扣，灵息又准又沉吐在左边那名弟子腕上，“当啷”，长剑脱手飞出，半空转两圈，插进街边木柱，剑身嗡嗡直颤；右边那名弟子的剑还没抓稳，他第二掌已经按上对方胸口，人双脚离地，倒飞七八丈，撞断一根拴马桩，软成一摊泥，张嘴吐出一口血。

第三名弟子刚拔出半截剑，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几下兔起鹘落，前后不过十几息。满街几百号人，连气都忘了喘。

七八个灰衣人最先回过神，钢刀扔了一地，“哗啦”跪了一街；那名僵住的仙宫弟子脸白如纸，剑“当啷”落地，也跟着跪了。

苏九歌脚下那圈矮墙应声铺开，眨眼隆成两道高墙，把关道前后两头封得严严实实；沈惊雪剑指一引，风丝一卷，满城惊呼喊话全堵回喉咙里，他们连喊人都喊不响。

“都别怕。”沈惊鸿站在原地，声音稳稳送出去，“我们不杀凡人。蹲好，闭眼，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没人敢不闭眼。灰衣人跪得最老实，这伙拿钱办事的，本就犯不上拼命。

苏九歌上前，把暗桩和几名守卡弟子的灵息一一封了，搜尽他们身上的符牌。暗桩趴在地上，眼睛却透过人缝，死死盯着土墙圈里的团子，忽然嘶声挤出半句：

“那孩子的灵脉……我在总宫密卷上见过……她就是……”

沈惊雪的剑“唰”地指到他眼前，剑芒冷得刺人。

“再看一眼，”她道，“挖了。”

暗桩浑身一抖，把头埋进了地里。

“走。”沈惊雪收剑。

土墙朝两边一分，让出大道。九只小灵兽从袋里探出脑袋，毛团蹲回苏九歌肩头，打了个饱嗝，吐出一点符纸灰：“呸，仙宫的符，真难吃。”

一行人穿过跪了一地的人群，穿过洞开的关门，谁也没敢抬头拦一下。

关门外，官道敞亮。

顺着官道走了三十里，是处驿站铺市，正好赶上逢集。

打了一上午硬仗，又行了三十里路，日头偏西时，一大家子混在赶集的人堆里，终于有了点活过来的意思。集市不大，卖炊饼的、卖糖糕的、换针头线脑的挤了半条街，吆喝声此起彼伏。

街角一口小炭炉，甜香飘出半条街。

糖人挑子。

铜锅里糖稀熬得金黄起丝，老师傅手腕一抖，糖丝落在水浸过的青石板上，嗤啦一声细响，三两下凝成一只翘尾巴的小老虎，白芝麻一点，眼睛就有了神。

团子的脚步钉在了挑子前，仰着脖子，看得目不转睛。

苏九歌想起了山里的约定。他走过去：“小鹿一个，小老虎一个。”

“爹爹！”团子拽住他袖子，扳着手指头数，“毛团一个！袋里的弟弟妹妹，一人一个！雪姨一个，娘亲一个，”她想了想，很大方地一挥手，“爹爹的，团子请！”

苏九歌笑着掏了钱。老师傅手不停，糖丝翻飞，毛团的是只炸毛的糖小猫，另外做了九只指甲盖大的小糖雀，拿草棍一串串起；沈惊雪、沈惊鸿各一朵糖花，最后还真给苏九歌自己点了个小小的糖元宝。

两只糖人先托到面前，团子双手捧起那只小鹿，转身就找老白鹿。老白鹿身形太大，停在集市外的老胡杨树下卧着，正眯眼打量这四百年没见过的人间。

“鹿爷爷！”团子蹬蹬蹬跑过去，把糖鹿举得高高的，“说好的！出了山，买两个，鹿爷爷一个，团子一个！”

老白鹿看着那只沾着白芝麻眼睛的糖小鹿，愣住了。

昨夜在林子里，风从镇子方向带来一缕熬糖的甜香，它翕着鼻子闻了半宿，没好意思跟任何人提。秘境四百年，灵泉灵草，清的苦的淡的，它什么滋味都尝过，独独没有尝过这种甜。

“鹿爷爷一个人在山里等了四百年，”团子很认真，“以后有团子一家子陪着，再吃口甜的，就不孤单啦！”

老白鹿低下头，极小心地含住糖鹿。糖丝在舌尖化开，甜丝丝一股热气，一直钻进四百年没人碰过的地方。

“好吃吗？”团子问道。

它缓缓眨了下眼：“好吃。甜。”

团子咯咯笑，这才捧着自己的小老虎，啊呜咬掉一只老虎耳朵，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宣布：“以后到一个集，就给鹿爷爷买一个！”

毛团蹲在胡杨树杈上别过脸：“不就是个糖。”爪子却在眼睛上飞快抹了一把。

老白鹿嚼着糖，望向官道尽头。

远山如黛，日头把山影晒得金红。再往前，过了这一重又一重的山，就是中原，是它故主四百年前的故乡。

“走吧。”它站起身，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赶路。”

团子骑在爹爹肩头，啃着她的小老虎；毛团蹲在苏九歌另一边肩上，抱着糖小猫啃得嘎嘣响，嘴上还不承认：“哼，看在你求本大爷的份上。”

九只小糖雀收进袋里，崽崽们嘤嘤成一片。老白鹿踱在最后，嘴里含着没化完的糖。

一行人披着满身夕阳，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