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珩倒下的瞬间，陈青禾的膝盖才刚从地板上撑起半寸。她扑过去接住他后脑勺时，指尖蹭到了一缕温热的液体——不是血，是泪。这个男人连哭都不发出声音，眼角渗出的水珠顺着鬓角滑进发根，就像雨水渗入干裂的黄土。
锅铲虚影悬在他胸口嗡鸣着，篆文“膳房”二字忽明忽暗。第七碗汤的残影早就散了，只剩下空碗底一道月牙形的焦痕，和马珩左肩裂开的皮肉纹路一模一样。陈青禾扯下作战服的内衬死死按在他肩头，布料瞬间就被染成了暗红色。“别睡！”她用力拍打他的脸颊，“你刚拼回来的命骨，经得起这么折腾吗？”
回应她的，只有青铜巨门内传来的噼啪爆响。幽蓝符文从门缝里像蛇一样爬出来，在地面蜿蜒成列——清炖龙髓羹、九转玄龟脍、三蒸凤凰脯……每道菜名上都浮着血丝般的细线，末端直直扎进马珩的太阳穴。他的身体突然猛地弓起，喉间挤出了野兽般的呜咽。
“他在吞菜单。”林婆婆的香灰意志缠上了陈青禾的手腕，气流里裹着灶膛的余温，“三百年前膳房覆灭那晚，三百修士的命骨坐标，就烙在这些菜名里。”
陈青禾摸向腰间的拓印符纸，可金粉纽扣却在此刻彻底碎裂了。血卦反噬的灼痛从锁骨一路窜到指尖，她咬着牙将符纸按在第一道菜名上。符纸边缘刚碰到“龙髓羹”三个字，整张纸突然自燃，灰烬里浮出密密麻麻的坐标数字——其中一行赫然标注着：“原料取自柒子左肩”。
马珩的惨叫截断了她的呼吸。他蜷缩的身体剧烈抽搐着，皮肤下凸起无数游走的凸点，就像有三百条蜈蚣在血管里疯狂钻行。锅铲虚影猛地扎进他眉心，刃口的寒光暴涨，将那些凸点逐一钉死在皮下。每钉住一个，就有一道菜名从地面浮起，化作青烟灌入他的鼻腔。
“他在解析因果。”老道无名的残念突然在识海中炸开，声音里夹杂着机房服务器运转的电流杂音，“吞噬灵食即吞因果——这是天机阁膳房最后的传承。”
陈青禾把拓印符纸第二次按上地面。这次她避开了“龙髓羹”，直接抓向第七道菜名。符纸接触到“柒子归魂汤”的刹那，整张纸突然变得滚烫，背面浮现出两个褪色的钢印字迹：小雨。
马珩的抽搐戛然而止。他睁开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沸腾的菜谱光影。“第七道……”他嘶哑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原料是妹妹本名……他们用名字当引子……”话没说完，第二道菜名“九转玄龟脍”已经化作青烟冲进了他口中。
陈青禾撕开第三张拓印符纸时，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符纸边缘蹭过“三蒸凤凰脯”，浮现的坐标数字里夹杂着半句批注：“容器需提前三年植入命骨碎片”。她猛地转头看向马珩的左肩——那里新生的月牙符文正与妹妹的胎记重叠，锯齿状的边缘严丝合缝。
锅铲虚影第三次扎进马珩眉心。这次带出的不是菜名，而是一段模糊的影像：穿白大褂的人将婴儿放入青铜鼎，鼎沿刻着“0725”的编号。影像破碎的瞬间，马珩突然死死抓住了陈青禾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拓印……全部……”他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血沫，“玄调局用这些菜名……定位修士命骨……”
第四道菜名“五蕴麒麟炙”自行浮起时，陈青禾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林婆婆说“灶火会烧穿铁幕”。每道菜名对应的坐标都在玄调局档案室的加密区，而第七道菜名的坐标——她盯着符纸上“小雨”二字下方浮现的七位数编码——正是B3机房最深处的生物样本库。
马珩开始吞第五道菜。他的牙齿咬穿了下唇，血顺着下巴滴在“六爻白虎脍”的菜名上，竟让那行字泛起了金光。锅铲虚影突然转向，刃尖指向陈青禾手中的拓印符纸。老道无名的残念再次响起：“带菜单去档案室……警报会替你炸开保险柜。”
第六道菜名“七星朱雀羹”化烟入喉时，马珩的左手突然抬起，食指在虚空划出了半道符。陈青禾认出那是槐荫站聚魂井的封印纹——当年他就是用这道符把她从井底捞上来的。现在，这半道符飘向拓印符纸，与“小雨”的名字缓缓融合。
在最后一道菜名浮起前，马珩的右手突然痉挛着伸向陈青禾。她下意识握住那只手，触到了满掌的冷汗。锅铲虚影在此刻发出了刺耳的锐鸣，刃身上所有的锈迹彻底剥落，露出了底下寒光凛冽的铭文——那根本不是“膳房”二字，而是“噬因”。
“跑……”马珩的嘴唇蠕动着，眼里的菜谱光影骤然熄灭，“带着菜单……跑……”
陈青禾抓起拓印符纸塞进防弹背心内袋时，青铜巨门突然炸开了蛛网状的裂纹。三百道菜名同时离地升空，在穹顶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献祭阵图。她扛起马珩冲向出口，身后传来了林婆婆最后的叹息：“记住……第七道菜的火候……要等咖啡机煮沸三次……”
防弹背心内袋里的符纸突然发烫。陈青禾不用看也知道，那上面“小雨”的名字正在渗出血色的墨迹——和马珩左肩的月牙符文一样，带着锯齿状的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