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顾淮之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了两盘菜,用碗扣着保温。他手里拿着手机,看见她进门就放下了,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
“怎么回来这么晚?”他问,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是问了一句。
“见了个人。”沈晚换了鞋走进客厅,在餐桌前坐下来。顾淮之把扣着的碗揭开,一盘青椒炒肉,一盘醋溜白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热气扑上来,她才发现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顾淮之把筷子递给她,自己也坐下来。他没有追问见了谁,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沈晚低头吃了两口饭,忽然放下筷子。
“顾淮之。”
他抬头看她。
“我今天见的人姓周,以前在永珩做过事。他给了我一封信,我妈妈走之前写的。”沈晚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用力挤出来的,“信里说,我妈妈的病是被沈国栋拖垮的。沈国栋从永珩抽走了大量资金去填沈家的窟窿,还伪造了我妈妈的签名。我妈妈最后那一年,是被他掏空的。”
顾淮之放下了筷子。
他没有立刻说话,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你有证据吗?”
“有。周叔留了银行流水和伪造文件的复印件,二十多年了,一直收着。”
顾淮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动,但沈晚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紧了——这是他真正生气时的反应,她三年来见过两三次,每次都和公司的事有关。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先把东西收好。等时机到了,该还的都要还。”
顾淮之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时机”是什么时候,也没有替她做决定。他只是把那盘青椒炒肉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饭,菜凉了。”
沈晚重新拿起筷子。她吃了半碗饭,喝完了那碗汤。顾淮之坐在对面陪着她,自己没怎么吃,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吃完饭沈晚要收拾碗筷,顾淮之拦住了她:“你去忙你的,我来。”
沈晚没有推。她拎着帆布包上了楼,把周德望给她的那个牛皮纸小袋和妈妈的信一起锁进了书桌抽屉里,和那份婚姻协议放在一起。钥匙转了一圈,她把它重新塞回衣领里面,贴着锁骨。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黑色速写本,在第一页画了一朵桂花。画完之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妈妈,我找到路了。”
第二天早上到办公室之后,沈晚把永珩项目的进度表重新理了一遍。顾氏那边的合同已经发过来了,她仔细看了一遍条款,没有大问题,回复了确认。下午方总监那边的项目经理打电话来,说第一阶段的打样可以开始了,问她什么时候能出第一批设计稿。
“下周一之前。”沈晚说。
挂了电话之后她给陈姨发了消息,说合同签了,项目正式启动。陈姨回得很快:“好。晚晚,你妈妈当年那个项目做了半年多,出了六十多款设计。你慢慢来,不用赶。”
沈晚看着那条消息,打开抽屉把那沓手稿复印件翻出来,一页一页重新看。她妈妈画了六十多款桂花系列,每一款都有不同的变化——有单朵的、有花簇的、有写实的、有抽象的。风格统一但形态各异,放在一起像一本桂花图鉴。
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那一页画着一只手链,款式很简洁,链子上串了三朵大小不一的桂花。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给晚晚。十六岁生日礼物。”
沈晚的鼻子一酸。她妈妈连她十六岁的生日礼物都画好了,但她十六岁那年还在沈家挨打,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那页手稿复印了一份,贴在速写本的第一页旁边。然后拿起铅笔,在那只手链的草图下面画了一双小小的手——是她自己的手,十三岁的样子,捧着那串手链。
画完之后她合上速写本,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做方案。
下午四点多,前台小周来找她,说楼下有人找。沈晚下楼一看,周德望站在大堂门口,手里攥着一个旧布包,身形还是那么瘦,背有些驼。
“周叔,您怎么来了?”
“给你送这个。”周德望把那个旧布包递给她,布包外面裹了一层旧报纸,用细麻绳扎着。沈晚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扁平的木盒,盒子很旧了,边角有磕碰的痕迹。她掀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已经褪色的丝绒,丝绒上面放着一枝干透了的桂花。
花枝已经枯了,花瓣干瘪地卷着,颜色从黄变成了褐。但形状还完整,三朵花串在一截细枝上,和手稿上那串手链的构图一模一样。
“这是你妈妈走之前在枕头底下放的,”周德望说,“我收起来了。一直放在家里,没动过。”
沈晚捧着那个木盒站在大堂里,盯着那枝干透的桂花看了很久。前台小周在旁边偷偷看她,没敢出声。
“周叔,”沈晚的声音有些哑,“谢谢您。”
周德望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晚晚,你妈妈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晚晚以后要是能把永珩做起来,我就放心了’。你好好做。”
沈晚点了点头。她抱着那个木盒站在门口,看着周德望的身影走进暮色里。风把他那件旧夹克的衣摆吹得鼓起来,他走得很慢,步子也不太稳。
她转身回到办公室,把木盒放在桌上,给那枝干桂花拍了一张照片,存进了手机里。然后她把木盒收进帆布包最里面,和妈妈的信、周德望给的文件放在一起。
下班的时候顾淮之照例在楼下等她。沈晚坐进车里,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略微泛红的眼睑上停了一瞬。
“今天怎么了?”
“周叔把那枝桂花送来了。”
顾淮之没有追问是什么桂花。他发动了车子,开出去一段路之后开口:“那个项目,我让投资部追加了一笔预算。”
沈晚转头看他。
“不是给你的特殊待遇,”他看着前方的路,“永珩的体量比当初预估的大,第一阶段的打样成本超出了原方案。追加预算是项目需要的,走的是正常审批流程。”
沈晚看着他开车的侧脸。他特意解释这么多,像是在跟她证明他没有在项目里夹带私情。
“行,”她说,“走流程就好。”
顾淮之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车开过那家花店的时候他没有停车,但沈晚看见花店门口的桂花桶换了一批新的,花枝比之前更密更黄了。
她收回目光,靠着座位看着前路。包里那枝干透的桂花贴着妈妈的信和沈国栋的罪证。二十年前被掐断的那条路,现在正在一寸一寸接回来。
她妈妈没做完的事,她来做。
妈妈没拿回来的东西,她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