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席慎接了这桩案子之后，并没有急着大张旗鼓地行动。他先是把温景珩送回了后院，又嘱咐陈妈煮一碗参汤送过去，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席慎住在县衙西跨院的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放着一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类书籍和卷宗，桌案上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连砚台里残余的墨汁都被仔细地盖上了一块湿布，防止干涸。

整个房间透着一股子清冷的气息，像是主人的性格一样——不温不火，不急不躁，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却又什么都不肯多说一句。

席慎在桌案前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闭上眼睛，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每逢大事，必须先静心。心静了，脑子才能转得动。

他闭着眼睛，把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城西王宅的第一桩命案开始，到城北李府的李婉贞母女，再到温家大小姐，然后是李灵玉——五天，五条人命，全是年轻女子，全是有孕在身的年轻女子，全是被同一手法杀害。

伤口长度、深度、角度，分毫不差。现场没有搏斗痕迹，门窗完好，没有外人闯入的迹象。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普通的杀人犯能做到的事。

席慎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叠卷宗上。那是赵四刚刚送来的三年前的旧案卷宗，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些破损，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三年前的案子，卷宗记载得很详细。死者共计十二人，全是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的年轻女子，全是有孕之身，全是被剖腹取水。

作案手法和现在这几桩案子如出一辙，甚至连创口的描述都几乎一模一样——“自胸骨下端至耻骨联合上缘，纵行切开，长约七寸，创缘整齐，深浅均匀，一刀到底，未有停顿。”

席慎的目光在“一刀到底，未有停顿”这八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一刀到底，未有停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凶手对人体结构非常熟悉，知道从哪里下刀最省力，知道用多大的力度才能刚好切开腹壁而不伤及内脏，知道如何控制刀锋的走向才能让切口笔直平整。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屠夫或者刽子手能做到的事，甚至一般的郎中都不一定有这个本事。能做到这一点的，必须是常年从事人体解剖的人——比如说，经验丰富的仵作，或者说，专门研究人体构造的大夫。

席慎合上卷宗，揉了揉眉心。他隐约感觉到，这件案子背后藏着的东西，可能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复杂得多。

这不单单是邪魔作乱的问题，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有预谋的、有组织的连环杀人案。而凶手，很可能是一个拥有极高医学素养的人。

可是，一个拥有极高医学素养的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了什么目的？那些被取走的羊水，又去了哪里？

席慎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在李灵玉的闺房里看到的那个场景。那道伤口，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从胸骨到耻骨，笔直的一条线，没有一丝偏移。

他当时站在温景珩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刻，他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这道伤口，和三年前卷宗里记载的那道伤口，简直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是，三年前的魔头不是已经死了吗？

席慎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不是一个容易钻牛角尖的人，但这个疑问，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他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转过身，走回桌案前，重新坐下。他拿起毛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行字——“三年前的真凶，是否真的伏法？”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这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字——“若未伏法，今次为何重现？”

写完这两行字，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却比刚才深邃了许多。

他不是一个喜欢把事情往坏处想的人，但多年的幕僚生涯告诉他——在这个世界上，巧合往往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在暗中操纵。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只隐藏在暗处的手，给揪出来。

第二天一早，席慎就开始了他的调查。他没有像温景珩那样大张旗鼓地出门，而是先把所有相关的卷宗和证物都搬到了自己的书房里，一份一份地仔细查阅。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份卷宗都要看上两三遍，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推敲。他的书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从三年前的旧案卷宗到最近的验尸报告，从死者的户籍资料到家属的供词，应有尽有。

他一整天都没有出门，连午饭都是陈妈送到书房里来的。陈妈敲门进去的时候，看到满桌子的卷宗和文书，忍不住唠叨了一句：“席师爷，您也得注意点儿身子啊，这案子再要紧，也不能不吃不喝不是？”

席慎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知道了，放那儿吧。”

陈妈叹了口气，把饭菜放在旁边的茶几上，转身出去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席慎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位席师爷啊，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从来不跟人说。

到了傍晚时分，席慎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卷宗。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走到茶几前，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三口两口喝完，然后擦了擦嘴，走出了书房。

他来到公堂，沈捕头和赵四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他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席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然后开口问道：“李灵玉的近身丫鬟和婆子，带来了吗？”

沈捕头点了点头：“带来了，都在偏房里等着呢。一共三个人——一个贴身丫鬟叫翠儿，一个奶妈子姓吴，还有一个负责打扫的粗使婆子姓张。”

席慎点了点头：“一个一个带进来，我先问那个翠儿。”

沈捕头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他领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走了进来。小姑娘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裳，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哭过。她走进来之后，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不敢抬头看人。

席慎看着她，语气温和：“你就是翠儿？”

翠儿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是……奴婢是翠儿。”

“你别怕，我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你关于你家小姐的事。你如实回答就行，不用紧张。”

翠儿又点了点头，但还是不敢抬头。

席慎顿了顿，开口问道：“你家小姐……最近几个月，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翠儿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然后小声说道：“回大人的话……小姐她……最近几个月确实有些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她……她胃口不太好，老是吃不下东西，有时候还会恶心呕吐。奴婢以为是天气热，中了暑气，就去跟太太说了，太太请了郎中来给小姐看病。郎中说是脾胃不和，开了几副药，吃了之后好了一些，但没过几天又犯了。”

席慎的眼神微微一动：“那个郎中，你还有印象吗？”

翠儿想了想，摇了摇头：“记不太清了……就记得是个瘦瘦的中年男人，留着山羊胡，说话带着南边的口音。他给小姐把了脉，开了药就走了，前后待了不到半个时辰。”

“他开的药方，你见过吗？”

“见过的。太太让人去抓了药，药方就收在库房里。奴婢当时还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写得很好看，笔画工整，像是读过书的人写的。”

席慎点了点头，又问：“除了胃口不好，你家小姐还有什么别的反常吗？”

翠儿想了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压低了几分：“还有一件事……小姐她……最近总是偷偷地哭。”

“偷偷地哭？”

“嗯。有好几次，奴婢半夜醒来，听到小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还隐隐约约听到她在哭。奴婢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说是做了噩梦。可奴婢觉得不像……小姐哭得很伤心，像是心里头藏着什么事，又不肯说出来。”

席慎沉默了片刻，又问：“那她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什么人？比如说……一个男人？”

翠儿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然后又迅速低下了头，声音更小了：“没……没有。小姐从来没跟奴婢提过什么男人。”

席慎看着她那副慌乱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数。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你家小姐被退婚的事，你知道吗？”

翠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知……知道的。”

“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翠儿摇了摇头：“奴婢不知。陈家那边只是派人送来了一封信，说要退婚，没有说原因。太太气得不得了，想去遂州理论，可老爷不在了，家里没有能做主的人，只好忍了这口气。”

席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他挥了挥手，示意翠儿可以出去了。翠儿如蒙大赦，连忙行了个礼，快步退了出去。

翠儿走后，席慎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运转着，把刚才得到的每一个信息都串联起来——胃口不好、恶心呕吐、偷偷哭泣、被退婚、游方郎中……

这些线索，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起。而那根线的尽头，隐隐指向一个方向。

席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看来，这桩案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他转过身，对沈捕头说了一句：“明天一早，我要去一趟遂州。”

沈捕头愣了一下：“遂州？大人去遂州做什么？”

席慎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去查一件事。”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解释，转身走出了公堂。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瘦，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而在县衙后院的书房里，温景珩正坐在黑暗中，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席慎离去的背影。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走进了陷阱。

“去吧，席师爷。”他低声说，“去查吧。你查得越深，这盘棋就越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