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那道冰冷气息,如附骨之疽。
纵使隔着狭窄裂缝,又有层层乱流阻隔,那份寒意依旧钻骨侵髓,教人牙关发颤。
骨舟在嶙峋怪石之间颠簸疾驰。
舟首残存的军阵虚影,反复磕碰岩壁,光芒已经黯淡大半,隐隐传出不堪重负的细碎嘶鸣。
尉缭面色惨白,比裂缝外的深海还要阴冷。
一手死死扣住舟舷,另一手猛地掏出一卷卷轴。
非帛非革,表面流转暗沉水纹,正是从沉舰舱室所得的潮汐海图。
卷轴铺开,微光自行流淌,清晰映出他们所处的幽暗裂缝,以及裂缝不断向着未知深处蔓延的走向。
“陛下!”尉缭声音压不住颤抖,指尖重重点在海图一隅。
角落一处黯淡符号,几乎要融进底色,此刻正微微发亮。
“沉铁渊。”
“是老水手庚先祖记载的废弃前哨,地处深海海沟侧壁。本是旧时冶炼、丢弃残骸的场所,磁场天生紊乱,能够极大干扰神念探查与气息追踪。把追兵引到此处,我们尚有机会金蝉脱壳。”
他话说得急促,可眼底没有半分喜色,只剩满心痛惜。
“但代价沉重。此地就算废弃,依旧留存庚字序列最后的痕迹与底层设施。将这般强敌引过去,等于撕碎仅存的遮掩,彻底暴露这片遗存。往后天道监察会死死盯住这里,所有秘密,将不复存在。”
嬴政没有立刻答话。
他凝神操控骨舟,贴着一道锋利岩棱完成一记险到极致的急转。
舟底擦过岩石,迸出一串刺耳火花。
怀中玄鉴祖玉持续传来刺骨的寒意,零碎的预警画面不断闪现。
后方那道气息,不疾不徐,步步逼近,如同猫戏鼠,游刃有余。
与此同时,另一股感应愈发清晰。
老水手庚赠予他的那枚朴素水哨,正和深海某处遥远的方位,产生断断续续、微弱却真切的共鸣。
共鸣之中,混杂惊慌、悲愤,还有一股跨越万古时空强行触发的警示。
海眼警报。
先前他催动阵式打出的那记冲击,终究惊动了庚字序列的隐秘感应点。
就连老水手庚本人,恐怕都未必知晓这层后手。
一个决绝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嬴政心底迅速成型,扫去所有迟疑。
“不去沉铁渊。”
话音不高,却似寒铁砸在舟壁,不容置喙。
尉缭猛地抬头,满脸错愕。
嬴政目光如鹰,死死盯住潮汐海图上一片空白海域。
这片空白并非虚无。
海图之上,是近乎自毁般黯淡的能量刻印,两个字眼刺目惊心:永久潜流,以及更加可怖的——生命禁区。
“尉缭。”
骨舟破开海水的嘶嘶声响里,嬴政的声音依旧清晰,“还记得老水手庚,那位沉默的老卒,酒后——或许根本不是酒后,含糊道出的祖传口诀?”
尉缭微微一怔,瞳孔骤然收缩:“骨为舟,潮为路,皇血竭时,归墟现?”
“正是。”
嬴政催动骨舟,航向笔直如标枪,直指那片死寂空白。
“皇血已竭,归墟已然现世,我们在海眼,见过那处退路与残魂。那么‘潮为路’所指引的下一处,依照庚字序列那套严密的传承养护逻辑,会是什么?”
他指尖重重点在生命禁区的标记之上。
“一处废弃冶炼场,配得上‘潮为路’这般密语?这里,才该是庚字序列真正的养护之地,甚至是传承根本。老水手庚把水哨交予我,不只是引路,更是将那一份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摸清的牵引权,交到了我的手上。”
尉缭瞬间读懂其中深意,血色尽数褪去,惊骇远超方才。
“陛下!您要把那仙神级的追兵,引向庚字序列的核心?这是祸水东引!是自断根基!是自掘坟墓!”
他语速飞快,竭力劝阻。
“倘若此地早已落入天道监视,布下天罗地网,我们便是自投罗网,死得更快。倘若尚且隐秘,我们引强敌闯入,便是亲手把人族最后的海防遗存,送到天道爪牙面前,彻底覆灭。代价比暴露沉铁渊重上万倍!这是饮鸩止渴,自取灭亡!”
“饮鸩,也好过即刻渴死。”
嬴政厉声打断,眼底寒芒暴涨,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断。
“况且,谁说这一定是自断臂膀?”
字字铿锵,带着对老水手庚,以及其祖辈千年深海坚守的一份执拗信任。
“庚氏祖辈,耗费千年光阴,在深海之中布下养护传承。他们选定的地方,怎会是轻易便能被窥探的凡俗之地?生命禁区……好一个生命禁区。”
“若此处本就是死局,闯进去亦是殒命,与被身后强敌追至力竭而亡没有两样。可倘若这里真的是传承之所……”
嬴政唇角勾起一抹冷锐弧度。
“何为引狼入室?这是引虎入柙。沉睡于此的,或许不只是遗产,还有等待千年,专门迎候贵客的守卫。总好过我们被这道气息死死缠上,耗光所有气力,无声覆灭,还连累更多散落在海中的序列痕迹。”
“执行。”
命令落下,再无回旋余地。
嬴政心神,同时勾连怀中的水哨与玄鉴祖玉。
那一缕微弱的共鸣波动,被他刻意放大,借着骨舟,借着自身人道气息,轰然向着深海迸发。
“呜——嗡!!!”
骨舟猛地调转方向,舟身不堪承受,发出痛苦的哀鸣。
不再隐匿行踪,不再迂回躲闪。
他将水哨的共鸣化作深海里最刺眼的靶标,如燃尽余火的流星,悍然冲向海图标注的生命禁区,奔赴那片无尽幽暗。
裂缝尽头飞速逼近。
那片海域仿佛能吞噬光与声响,幽深到极致。
海域边界的海水,色泽发生肉眼可见的异变,透着令人心悸的诡异。
尉缭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再也说不出半句劝阻之言。
只能眼睁睁看着骨舟拖着残破的军阵虚影,义无反顾,冲向这片满是未知与凶险的深渊。
嬴政掌心的玄鉴祖玉光芒忽明忽暗。
那枚朴素水哨震颤得愈发急促,似在和遥远的彼岸,做最后的应答。
后方,那道冰冷的气息,似是察觉猎物孤注一掷的打算,追踪的节奏,悄然发生了难以言说的变动。
骨舟,已然抵至禁区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