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沉眠,是挣扎。不是指引,是呼救。
玄鉴祖玉传来的意念断断续续,撕裂灵魂般浸满剧痛与绝望。如同溺水者最后吐出的气泡,每一缕破碎的讯息,都裹着万古深埋的寒意,还有一股不肯熄灭的不甘。
嬴政心头猛地一沉。
庚字序列,这群深海沉默的守望者,守护的从来不止骨舟与遗存。
在这片标注生命禁区的绝地,在古老混沌巨兽的巢穴之下,他们还在执行一桩更为隐秘、久远的值守。
而今,他们残存的意识,已经坠入绝境,送出最后凄厉的哀鸣。
身后,仙将锁定骨舟,冰寒杀意如悬顶之剑。
眼前,禁区之主已然苏醒,饥渴的意志铺天盖地。
直冲信号源头,等于主动撞进巨兽血口,自寻死路。
可若是置之不理?
那跨越万古传来的绝望呼唤,和玄鉴祖玉、人道之力隐隐共振的同源意念,还有藏在深处,帝辛布局的隐秘线索。一旦错过,便是永沉渊底,再无寻觅之机。
他是人皇继承者。
这一念,如冷刃出鞘,斩断所有迟疑。
“陛下!”尉缭压着声音,极限推演之后,语气颤抖却无比果决,语速疾如狂风,“信号源就在巨兽巢穴之下!稍有异动,便是送到它嘴边!仙将蓄势已毕,再拖十息,我们便会被剑光分尸!唯有置之死地,搏一线生机!”
他飞快扫视周遭。
巨兽两点昏黄巨眼缓缓转动,庞大的吸摄之力缓缓偏移,已经将骨舟视作猎物。后方黑暗之中,仙将飞剑冰蓝光华凝练到极致,刺骨寒意封死骨舟所有腾挪空间。
前路巨兽,后路死神。
嬴政目光,一瞬比深渊更冷,比玄铁更硬。
“尉缭。”他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进粘稠海水,“信庚,更信我们选的这条路。”
话音未落,他出手。
不闪避,不逃亡。
骨舟残存全部动力,海眼留存的灵光,加上尚且粗糙的九宫镇海阵——那搅乱能量、混淆天机的阵意,尽数毫无保留,近乎疯狂地灌入舟体核心。
“嗡——!!!”
骨舟发出不堪承重的尖啸。舟身淡金纹路骤然亮到刺目,紧跟着龟裂、黯淡。
它不再是逃亡载具,化作一枚燃尽生命的投枪。
目标直指巨兽身下,被触须阴影层层笼罩的漆黑淤泥。
同时嬴政握紧怀中朴素水哨,将自身煌煌人道气息,连同水哨内庚字序列残留的共鸣,毫无保留向外迸发,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
“呜——嗡——!!!”
这道波动,恰似滚油泼冷水。
方才大半注意力还放在冰蓝飞剑那股更精纯仙力上的巨兽,两点昏黄巨眼猛地僵住。随之涌起被冒犯的暴怒,还有源自本能的厌恶。
熟悉的庚序列气息,混杂陌生霸道的人道力量,竟敢主动挑衅?
“吼——!!!”
无声魂吼震荡整片黑潮。
巨兽如山丘般庞大的躯体猛地扭转。数根最粗壮的触须,裹着粘稠黑潮与暗红硫磺毒气,携碾碎山岳之势撕裂海水,直扑这主动送上门的渺小骨舟。
触须横扫的轨迹,恰好拦腰截断仙将飞剑锁定骨舟的路线。
成了。
嬴政眼底映出遮天蔽日的阴影与毒雾,唇线抿成冰冷直线。
就在裹挟死亡的触须即将把骨舟碾成齑粉的刹那。
嬴政心神死死锁在玄鉴祖玉之上,锁定求救信号最清晰的坐标。
“转!”
一声嘶吼,榨干骨舟最后转向余力,舟首猛地偏转。
“嗤啦——!!!”
能量湮灭的刺耳爆响炸开。
骨舟贴着布满吸盘的滑腻触须边缘险险擦过。触须附带的黑潮与毒气瞬间啃噬腐蚀大片军阵虚影,舟壳痛苦震颤,万幸没有被正面击中。
骨舟如游鱼钻隙,冲入触须舞动之下,被巨兽身躯遮蔽的短暂安全阴影区。
几乎同一毫秒。
“铿!!!!!”
冰蓝剑光轰然斩落!
仙将被巨兽挥出的触须彻底激怒,杀意不再局限骨舟,剑光狠狠劈在那根横扫而来的触须之上。
“轰——!!!!!!!”
没有烈焰升腾,只有极寒仙力与蛮荒巨兽血肉、粘稠黑潮的猛烈碰撞。
冰晶、黑潮碎沫、硫磺毒雾、断裂触须残块、冻碎的噬能微粒,搅成毁灭乱流轰然炸开。
狂暴的能量潮汐席卷四方,就连那恒定的吸摄之力,都被短暂搅乱。
骨舟在乱流之中如同枯叶翻滚,残存军阵虚影彻底崩碎,舟壳裂痕疯狂蔓延,舱内天翻地覆。
可这爆炸乱流,硬生生切断仙将精准的神念锁定。
转瞬即逝的机会。
嬴政口鼻溢出血丝,依旧强稳心神。掌心玄鉴祖玉滚烫如烙铁,指引着方位——巨兽腹下,触须根部淤泥深处,一处突兀冰冷的金属凸起。
“尉缭!稳住!冲下去!”嬴政嘶吼。
尉缭默诵真言,倾尽自身余力,一道稳固术法牢牢附在震颤舟体。
残破骨舟拖着冰碴与黑烟,借着爆炸余波推送,如同坠落陨石,一头扎向信号源头,那淤泥之下的金属凸起。
舟首狠狠撞进漆黑粘稠淤泥。
预想中撞击金属的巨响并未响起。
淤泥质地异常松软,像是撞进凝固亿万年的冰冷胶质。
就在这一刻,玄鉴祖玉接收到的求救信号骤然清晰,尖锐,近在咫尺。
不再依靠海水淤泥传导,直接穿透舟壳,震荡在二人识海。
剧痛、绝望之外,还裹着一缕微弱、濒临消散的急促指引。
尉缭猛地抬头,透过舷窗缝隙,隔着浑浊淤泥艰难望去。骨舟冲撞搅动淤泥,那金属凸起露出更多棱角。
绝非天然矿石残骸,是精密人造结构,冷冽金属光泽清晰可见。
边缘留有古老规整的咬合轮廓,是接口,或是舱门闭锁痕迹。
“陛下……”尉缭声音干涩,满是震骇,指尖颤抖指向淤泥之下那惊鸿一现的轮廓,“那不是沉船……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