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印深处的悸动清晰得可怕，几乎顺着夜璃的手臂往外蔓延，重重撞进众人的心间。
这不是寻常心绪，是沉睡万古的古老本能，被这片躁动原域的气息彻底唤醒，贪婪地张开无形的口器，疯狂汲取周遭一切。
林渊把夜璃那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尽收眼底，却没有过多停留在她身上。
他转头看向灵汐。
红发女武者单手持刀，刀尖斜戳地面，双目轻阖，脑袋微微侧偏。
她不是在用耳朵聆听，是用肌肤、用毛孔，用千锤百炼淬炼出的战斗直觉，去触摸这片天地躁动的能量韵律。
片刻，灵汐睁眼。
赤金色瞳孔映着远方暗红与漆黑交织的天际线，手腕一转，刀锋划出一道近乎无光的凝练赤芒，稳稳指向光柱脉动最剧烈的方位。
“躁动。”短短两个字，带着武者独有的笃定。
她眉头紧蹙，像是在品鉴一件危险又极具诱惑力的事物：“但不像是精心布置的陷阱，那股味道太刻意。反倒像是战死巨兽遗留的余威，岁月流逝，骸骨早已腐朽成泥，可那份不甘与冲突，依旧硬邦邦扎在天地之间，引诱后来者上前窥探。”
她咧嘴一笑，笑意里混杂着兴奋与忌惮：“是古战场遗址的呼唤。我们这种舞刀弄枪的人，对这种气息，最熟悉，也最勾魂。”
灵汐话音刚落，林渊便迅速下定决断。
脑海如同高速运转的精密器械，飞速梳理全部信息：暗种的指引、灵汐的判断、团队当下的状态、无处不在的未知凶险。
不能盲目盲从，却也不能因噎废食。
“清微，”他语气平稳，目光落向天书殿圣女，“带着月瑶，找一处相对稳定的凹地，全力休养。月瑶神魂亏空，拖不得。你也要抓紧恢复天书之力。”
视线扫过几乎要靠清微搀扶才能站稳的月瑶，又转向夜璃：“夜璃，你留在清微身边。把全部感知，集中在手腕那枚烙印之上。我要知道它吸收周遭能量的速度、趋向。尤其是远方光柱的能量出现异动时，它会产生什么反应。但凡有半点异常，无论多么微弱，都通过精神链接传给清微，再由她转达给我。”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余地：“灵汐，跟我前出。保持安全距离，只观察，不贸然动手，摸清情况立刻折返。走。”
命令落下，不容置喙。
清微颔首，不多言语，立刻搀扶月瑶，走向不远处一处地势凹陷、被数块布满黑纹的巨大暗红岩石环抱的角落。
夜璃深深望了一眼林渊与灵汐，低头看向腕间搏动愈发猛烈的烙印，默默跟上清微。
她心里清楚，眼下自己最重要的战场，就在这方寸烙印之间，在于和暗种那股贪婪本能的拉锯。
林渊与灵汐对视一眼，无需多余言语。
两道身影同时变得模糊，借着荒原起伏龟裂、爬满蠕动黑纹的地垄，还有散落的巨型结晶碎块做掩护，悄然向前潜行。
空气中，肉眼可见的暗红与黑色细沙混合的能量粒子，比起降落点更加密集躁动。
它们并非均匀弥散，反倒如同活物，形成一道道缓缓旋转的微小湍流。
二人踏入这片区域的瞬间，躁动的粒子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蚂蟥，争先恐后朝二人躯体聚拢附着。
“啧。”灵汐低哼一声。
裸露的手臂传来密密麻麻细针穿刺般的麻痒灼痛，还有一股妄图钻进毛孔的侵扰感。
心念一动，体内残存武道气血自行流转，皮肤表层泛起一层淡淡的赤金微光。
那些贴上来的能量粒子触到这层刀意外放的光膜，如同撞上烧红烙铁，发出几不可闻的滋滋声响，纷纷弹开溃散，不敢再靠近。
“它们畏惧这个。”灵汐用眼神示意周身气息，压低声音，“纯粹的武道意念，或者说‘武’的规则，和这片地域天生相斥。可又很古怪，一边躲避，一边又忍不住往近处凑，想靠近又不敢。”
林渊没有立刻回话。
他半蹲在一块倾斜的暗红结晶岩后方，手指虚按地面一道半指宽、深不见底的龟裂缝隙。
指尖感受到大地持续低频震颤，仿佛沉睡巨兽绵长的鼾声。
他的注意力，落在缝隙旁散落的几枚拳头大小的结晶碎片上。
碎片内部，如同黑色血管般的丝线毫无规律搏动，快慢不一，有的剧烈扭动，有的仅仅微微抽搐。
它们的脉动和远方光柱隐隐呼应，却又保有各自独立节奏，混乱之中，透着原始狂暴的美感。
“搏动频率和暗种烙印部分重合，但更加野性。”林渊收回手掌，声音压得极低，“周遭环境能量在刺激它们，也在供给养分，如同潮汐牵动近岸溪流。”
他示意灵汐继续向前，二人时刻绷紧心神，借地形阴影掩护，迂回朝着暗红光柱与黑色裂隙交织的核心外围靠近。
越是逼近，眼前景象越发骇人。
那根本不是单一光柱。
是广袤大地被撕裂出无数巨大创口，狂暴喷涌而出的暗红色能量洪流。
粗细悬殊，细如巨蟒，粗似苍龙。
每一道都由高度凝聚的躁动暗红粒子构成，隆隆轰鸣如同地脉怒吼，间杂能量高速摩擦产生的尖锐嘶啸。
暗红能量流并不笔直冲天，升腾途中疯狂扭曲甩动，宛若无数濒死挣扎的巨蟒。
高空之上，一道道边缘不断剥落又勉强弥合的漆黑空间裂缝，好似钝刀在暗紫天幕上胡乱划下的伤疤，纵横交错。
暗红洪流冲上半空，径直撞上黑色空间裂隙。
没有惊天爆响，只有一阵阵令人牙根发酸的异响，空间被撕扯、能量被吞噬湮灭，嘎吱——咻——连绵不绝。
暗红与漆黑疯狂撕咬缠绕，互相吞噬。时不时有碎裂的暗红能量残片、细小黑色空间碎块剥落，化作毁灭性的暴雨砸落荒原，激起漫天尘埃与能量乱流。
在无数能量洪流喷涌的中心，狂暴乱流深处，隐约浮着数个庞大缓慢移动的黑影轮廓。
看不清具体样貌，只如一座座挪动的山岳，在红黑交织的毁灭涡流里时隐时现。
黑影每一次挪动，周遭能量乱流便会更加沸腾，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既能冻结神魂，又能点燃心底暴戾的欲望。
灵汐下意识屏住呼吸，握刀的指节泛白。
这不是恐惧，是武者遭遇绝顶强敌时，混杂战栗的亢奋，还有极致的戒备。
她能清晰感知，自己那股斩破万物的骄傲刀意，靠近此地之后，变得前所未有的活跃，却也前所未有的渺小。
林渊目光沉凝，飞速记下眼前一切，推演能量流动规律、空间裂隙分布，还有那几尊巨大黑影的移动轨迹与影响范围。
信息量铺天盖地，风险等级直线飙升。
就在二人屏息观察，大致摸清环境，准备悄然撤退返回营地之时——
嗡！
林渊识海之中，那条依靠清微维持、本就极其微弱的精神链接，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紧随其后，夜璃的意念裹挟着惊慌，拼尽全力压制，几乎要撕裂精神链接，如同冰锥狠狠刺来：
“林渊！快回来！暗种……它失控了！正在疯狂吞噬周遭躁动粒子！我……我快要压不住！它好像……要醒了！！！”
林渊心头猛地一沉。
他和灵汐瞬间对视，二人眼中皆是凛然。
没有半分迟疑，顾不上掩藏行踪，两道身影同时暴起，将速度催动到极限，朝着来时方向亡命回撤。
脚下暗红大地飞速向后倒退，周遭的轰鸣仿佛都在催促。
林渊脑海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赶在被这片故土气息彻底刺激狂暴的暗种，爆发无法挽回的异变之前，赶回营地。
“灵汐，再快！”林渊低喝，周身银芒一闪，强行压榨出一丝空间之力加持身躯。
灵汐咬牙，赤金色刀芒裹住双腿，速度再度暴涨，原地只余下一道淡淡的赤色残影。
远方，临时落脚的岩石凹地已经隐约可见。
可那里，早已不复离开时的平静。
一圈朦胧却坚韧的乳白色灵光，如同倒扣的巨碗，自岩石后方艰难升起扩张，将整片区域牢牢笼罩。
禁制光芒剧烈明灭起伏，足以看出布设者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重压。
清微已经启动禁锢法阵。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