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退去，杀机未灭。
只是尽数敛入更深的阴影，蛰伏待机。
萧凡体感得到。
不止空气凝出刺骨冰寒。
是骨髓深处，肋下暗金色死气侵蚀的创面，正本能预警周遭铺天盖地的恶意。
冰冷岩壁抵着后背。
水腥混着陈年苔藓的腐霉味，死死黏在衣襟上。
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入细碎冰渣。
肺腑翻涌血丝腥甜，还有沉骨漩独有的死寂腐朽。
这是致命伤势。
也是他此刻，唯一的底牌、唯一的伪装。
他强撑起身，身形一晃。
肋部沉坠如灌铅，剧痛顺着经脉炸开。
视线发昏、视物模糊。
他强行睁眼，锁定方才冰蓝警示亮起的幽暗深处。
不能等洛冰凝、青阳子赶来。
贪狼使者既然布下天罗地网，后手绝不会只有一重。
暗处影踪卫，是埋伏，是棋子，更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口冷气入喉。
死寂浊气冲散脑中昏沉。
萧凡抬手，拭去唇角干涸血痕，理了理破碎染血的衣袍。
刻意掩去狼狈，留一副重伤未死、尚可博弈的模样。
指尖微颤。
一枚温润玉符悄然落入手心。
符面微凉，内里封印狂暴星力，直通海眼祭坛星钥的后门节点。
是他唯一的引爆开关，也是唯一的谈判筹码。
抬步。
走向千漩暗礁。
不隐匿，不潜行。
反而刻意放重脚步，搅动周遭静水暗流。
靴底碾过滑腻苔藓、细碎骨粉。
沙沙声响，在死寂水道里格外刺耳。
他走得极慢。
每一步拉扯创口，皮下暗金纹路骤然活泛，疯狂蠕动。
蚀骨冰冷顺着血脉蔓延，针扎、冰割、沉坠，三重剧痛叠在一起。
千漩暗礁，本该乱流汹涌、漩涡丛生。
此刻却透着诡异的死寂。
水流被无形力量规整、压制，表面平缓无波。
可平静之下，冰封杀意层层蛰伏，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尽数反噬。
萧凡踏上开阔礁石平台，驻足立定。
四周巨礁犬牙交错，如沉默守卫，围死四方退路。
头顶暗影叠叠。
数道精锐影踪卫的轮廓，借水流折射、幽暗遮掩，若隐若现。
制高点，早已被彻底锁死。
萧凡抬头。
苍白脸上扯出一抹虚弱痞笑，目光扫遍所有隐匿点位。
声音不高，穿透流水，落得清清楚楚：
“贪狼前辈。约定已至，病人如约赴局。主人家躲着不出，是怕沾我一身死人晦气？”
话音落地三十丈外。
整片漩涡最密、水流最乱的空域，空间骤然扭曲。
贪狼使者的身形，自浓墨般的暗影里缓缓析出。
灰袍朴素，容貌寻常。
唯独一双眼，是两口冰封寒潭。
滔天怒火几乎破膛而出，却被更深的算计、忌惮，死死压在眼底。
“萧凡。”
他声音干涩沙哑，压着极致暴怒，“你居然还敢现身。”
“为何不敢。”
萧凡咧嘴，牵动伤口，倒抽一口凉气，语气依旧轻佻，“我带着诚意来的。你看，重伤不治，连疗伤都懒得费力气，够真心？”
他侧身一转。
刻意展露肋下蔓延的暗金色死纹。
纹路边缘，缕缕死气如活物游走、侵蚀皮肉。
冰冷死寂的波动四散铺开，触之即寒。
就在这一刻——
轰——！！！
远方海眼祭坛，惊天巨响轰然炸开。
隔着重叠水道、厚重岩层，狂暴能量冲击依旧如海啸横扫全境。
千漩暗礁瞬间大乱。
静水沸腾，乱流丛生。
无数微型漩涡凭空生成、湮灭。
礁石震颤，发出濒临崩碎的低吟。
暗处蛰伏的影踪卫尽数晃动，阵脚大乱。
贪狼使者脸色骤青，眼底翻涌难以置信的惊怒。
猛地转头望向祭坛方向，袖袍无风鼓荡。
磅礴星力破体而出，强行探查、压制异变源头。
可外放星力刚触及边界，便撞上一团狂暴混乱的能量壁垒。
反噬骤起。
噗。
他身形微晃，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一口逆血。
再回头时，看向萧凡的眼神，杀意之外，更添浓重惊疑。
萧凡笑了。
是染着血、透着疯劲的冷笑。
他轻晃掌心玉符。
符心一点炽白光芒不规则跳动，与远方祭坛的紊乱波动遥遥共鸣。
“贪狼使者，看来我这份小礼物，你不称心？”
星力裹着话音，穿透乱流水声，清晰落地，“你现在，该不止想杀我。更怕我把这点动静，彻底炸成覆灭祭坛的大祸。”
“不如，谈谈？”
贪狼使者缄默。
眸光死死钉在那枚玉符上，心神飞速推演利弊。
祭坛是秘藏核心，星钥是重中之重，绝不容失控。
眼前这人身受沉骨漩死气侵蚀，看似油尽灯枯，却步步算计、招招掐命门。
瞬息之间，利弊权衡落定。
他身形原地虚化。
下一秒，鬼魅般落至萧凡身前三尺。
实质化杀意凝成冰锥，锁死周身所有要害。
距离近得呼吸相闻。
萧凡能清晰看见他眼底血丝，看见暴怒、贪婪、忌惮交织的暗沉眸光。
“萧凡。”
贪狼使者一字一顿，声压沉得骇人，“你想死？”
山岳般的威压轰然压落。
全盛萧凡尚可周旋，此刻他本源亏空、死气缠身，面色瞬间惨白。
肋下暗金纹路受威压刺激，疯狂窜动，眩晕剧痛直冲脑海。
可他不退。
反而抬步。
极缓、极稳，踏出一步。
两人几乎面面相对，零距离对峙。
萧凡指尖点向自己肋下蔓延的死纹，笑容狰狞疯狂：
“我中了沉骨漩葬星死气，本就是将死之人。”
“活不久了。”
“但拉你整队影踪卫陪葬，炸废海眼祭坛，深埋所有秘藏——足够。”
贪狼使者瞳孔骤缩。
沉骨漩！
葬星死气！
他终于确认，这少年真的闯过那片绝地，还带着必死伤势活了出来。
心神震荡的刹那，一道细若蚊蚋的传音，精准钻入他耳畔，别无二人听闻：
“祭坛不是死入口。底下藏着活的空间节点，虚实夹缝之间，可移动、可移位。”
“我看见了路径。一部分。”
短短一句。
贪狼使者双目骤然瞪大，心神巨震。
固定祭坛，已是重宝。
可移动的空间秘藏节点，是远超想象的无上机缘！
他死死盯着萧凡。
少年面色惨白、气血衰败、死气缠体，一副穷途末路、鱼死网破的疯狗模样。
将死之人，无惧威胁。
唯剩疯狂赌命。
同归于尽？不值。
放弃机缘？不甘。
局势瞬间反转。
被动的是手握大权的贪狼，赌命的是濒临死亡的萧凡。
时间凝滞。
远方祭坛的躁动波动连绵不绝，如催命鼓点。
暗处影踪卫全员屏息，只待使者下令。
良久。
贪狼眼底翻涌的惊怒、贪婪、杀意尽数褪去。
重归一片深寒死寂。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腥气的浊气，嗓音嘶哑至极：
“你要什么。”
萧凡抬眼，血色染齿，笑容刺眼又冷静：
“两点。”
“第一，清场祭坛三十里，你的人全部后撤，互不干扰。”
“第二，我开启节点，你我同入秘藏，内里机缘，各凭本事。”
他晃了晃愈发躁动的玉符，一字一顿：
“你清场，我压下星钥异动。”
一纸荒唐协议。
垂死之人，拿捏执掌生杀的影踪卫使者。
漏洞百出，匪夷所思。
可贪狼看着萧凡眼底不惜焚尽一切的决绝，看着掌心随时会引爆的玉符，感受远方未息的祭坛动乱。
他别无选择。
“好。”
一字落定。
贪狼抬手，无形号令席卷整片千漩暗礁。
礁石阴影、水流夹层里的幽暗气息，如退潮般尽数后撤，沉入远方黑暗水道。
漫天肃杀，瞬间抽空大半。
贪狼深深看了萧凡一眼，眼神冰冷，暗藏杀机——静待他露馅，静待他力竭。
身形淡化，重归暗影。
平台空旷，万物死寂。
脸上的痞气、疯狂、伪装的肆意，尽数从萧凡脸上褪去。
只剩极致的疲惫，和沉到心底的冷肃。
他垂眸，望着皮下蠕动的暗金死纹，眸光晦暗难辨。
风过流水，暗礁无声。
这场以命赌局，才刚刚开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