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恐惧。
是身体彻底透支后,本能的痉挛。
无形巨手攥紧五脏六腑,狠狠拧绞。
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碎玻璃。
胸腔撕裂剧痛,层层炸开。
视野边角飞速发黑。
潮涌般的耳鸣覆盖一切。
枪声、炸响、王胖的怒吼,尽数沦为模糊嗡鸣。
陈九心底只剩一个执念。
不能倒。
绝不能在此刻倒下。
岩凹处的死气仍在汩汩外溢。
像一头破了皮囊的远古巨兽,流淌着沉淀万古的腐朽血浊。
失了人为牵引,灰黑死气肆意蔓延。
极寒贴地铺开,所过岩壁快速凝霜。
惨白薄霜爬满石面,如同诡异恶疾,吞噬整片墓穴的生机。
陈九咬紧牙关,左手撑死冰冷地面。
手臂酸软脱力,骨缝空荡,只剩皮肉勉强相连。
耗尽浑身余力,他艰难挪身半尺。
后背死死抵住岩壁,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通道枪声未绝,频次却大幅衰减。
死气侵蚀,已然起效。
弥散的黑雾之中,两名黑棺队员彻底僵立。
躯体扭曲诡异,皮肤覆满死灰青色调。
生机被彻底抽干,宛若两具冰冷蜡像。
剩余队员尽数后撤。
体表灰白护域明暗不定,在死气啃噬下摇摇欲坠,随时可能溃散。
王胖抓住这转瞬即逝的喘息之机。
“老子就算交代在这,也得拉你们垫背!”
卸岭力士的悍吼震荡通道。
人影在尘雾死气中浮沉穿梭。
沉重工兵铲抡出破空劲风,每一击都携雷霆势压。
逼得两名黑棺队员步步退守,不敢硬撼。
陈九目视战局,心头微松。
这份安稳,只持续三秒。
呜——!
深渊裂隙的亘古叹息,再度响彻。
这一次,不再是微弱低吟。
是暴怒咆哮,震彻地底!
整座墓穴,剧烈震颤。
初时只是细碎晃动感,如远途列车过境。
转瞬便天摇地动,似地底巨兽挣脱囚笼,翻滚挣扎。
咔嚓!
头顶岩壁脆响炸裂。
一道细长裂痕飞速延展、扩张。
碎石簌簌坠落,粉尘漫天扬洒,模糊整片视野。
裂痕不止一处。
整座洞穴岩层被无形巨手撕扯、掰裂。
穹顶钟乳石接连崩落,砸地轰鸣,石屑水花四溅。
稳固岩柱倾斜、开裂、碎塌。
偌大地底空间,像一张被肆意揉皱的纸盒,濒临彻底崩塌。
“不好!”
王胖惊怒低吼,“那东西醒了!”
陈九心知肚明。
裂隙深处那尊不可名状的沉睡存在,终究被枪声、爆炸、死气异动彻底惊扰。
千年沉眠,一朝被破。
随之而来的,是极致的暴怒。
更凶险的异变,接踵而至。
岩壁蠕动的暗影,彻底失控。
它们不再蛰伏侵蚀活物,如受惊凶煞,四下疯狂窜逃。
无数黑影膨胀畸变,化作人形、多足怪形,穿梭在落石崩塌之间。
尖锐嘶鸣刺耳钻脑,堪比十指刮擦铁皮。
无差别攻击,不分敌友。
一名后撤不及的黑棺队员被黑影掠过。
护身灰白领域刹那崩碎。
短促惨叫戛然而止。
身躯剧烈抽搐,随即骨消筋散,软绵绵瘫倒在地,生死未知。
“全员收缩!撤退!”
黑棺队长的声音冰冷急促,终于认清局势彻底失控。
可退路已绝。
通道大半被落石封堵,碎石不断滚落封堵缺口。
狂暴黑影遍地肆虐,但凡移动的活物,皆会遭到疯袭。
绝境锁死。
陈九倚着岩壁,强忍浑身剧痛,飞速思虑。
死气侵体、岩层崩塌、暗影暴走、太古存在苏醒。
任意一桩,皆是死局。
唯一生路,只剩方舟跃迁。
视线急扫战场。
王胖仍在死斗缠斗。
工兵铲依旧悍猛,动作却肉眼可见地滞涩。
肩背伤口狰狞翻裂,血水浸透衣衫,在灰黑雾色中刺目惊心。
他异变的右臂彻底转为暗沉紫黑。
皮下异物疯狂蠕动,蚀骨剧痛碾压全身。
青筋暴起的额角,写满极致隐忍。
硬扛重伤,死战不退。
就在此刻,耳麦炸开尖锐电流啸叫。
下一秒,林砚的声音穿透所有干扰,清晰急促:
“陈九!王胖!我夺回控制权了!”
一语如惊雷,劈开陈九脑中混沌迷雾。
“但是!”
少女声音裹挟哭腔,满是焦灼,“归途协议原始坐标彻底损毁!黑棺后门程序全部抹除,只剩乱码,无法修复!”
陈九心口骤然一沉。
预设安全撤离点,彻底作废。
“只剩一个备用坐标!”
林砚语速极快,压着慌乱,“是我父亲藏在系统深层的隐秘信标!失踪前留下的唯一紧急预案!”
“但坐标未知,通往何处,无人知晓!”
未知跃迁点。
赌命的孤注一掷。
前路吉凶难测。
或许是新生天地,或许是更恐怖的绝地。
或许坐标失效,最终困死虚空乱流。
可滞留此地,唯有死路一条。
没有选择。
“老陈!小心!”
王胖的嘶吼骤然炸响。
陈九猛转头,瞳孔骤缩成针点。
半人高的巨岩自头顶裂缝坠落,携呼啸劲风、漫天粉尘,直砸王胖头顶!
他正缠斗强敌,分身乏术,避无可避!
“王胖!”
陈九嘶吼出声,欲扑身相救。
身体却彻底脱力,双腿发软钉在原地,半步挪动不得。
时间骤然放缓。
他清晰看见王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骇。
随即,卸岭力士做出了最决绝的抉择。
不躲,不逃。
猛挥工兵铲逼退身前敌人,倾尽残余所有力气,侧身猛扑!
动作极快,依旧慢了一线。
砰!
沉闷重物撞击声,震人心魄。
巨岩狠狠砸在王胖后背。
身躯如断线风筝,凌空飞摔,重重撞砸岩壁,滑坠落地。
噗——
一口热血喷吐而出,染红身下灰黑土石。
“王胖!”
陈九目眦欲裂,拼尽全身力气疯冲过去。
双腿虚浮绵软,步步踉跄,却不敢有半分停顿。
王胖趴伏在地,浑身剧烈颤抖。
后背衣衫彻底被血水浸透,暗沉猩红刺目。
呼吸微弱急促,如风箱残破,断断续续。
陈九蹲身,伸手去扶。
“别管我……”
王胖嗓音沙哑破碎,语气却执拗得不容辩驳。
“走……带林砚……走……”
“闭嘴!”
陈九厉声怒吼,强行将他翻身。
王胖面色惨白如纸,血丝挂在唇角,双眼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陈九。
“老陈……听我一次……”
他字字耗尽全力,气息游离,“你带龙符……去找林砚……开方舟……别管我……”
“你给我闭嘴!”
陈九咬牙,架起他的肩膀,执意要背人撤离。
王胖异变的灰白右手,猛地死死攥住他的衣领,力道决绝。
“陈九!”
近乎嘶吼的声线,带着压抑的哽咽。
“老子这辈子没服过人!今天老子求你一次!走!立刻走!”
泪光在眼底翻涌,硬生生被他逼退。
陈九胸腔酸涩翻涌,怒火与心疼交织撕扯。
他想反驳,想并肩逃生。
可眼前现实,冰冷残酷。
王胖脊背骨裂、内脏重创,早已油尽灯枯。
两百米外的方舟舱门,沿途崩塌不止、暗影肆虐。
带着重伤的王胖,结局只会是双双殒命。
没有两全。
“别犹豫!去哪都比死在这强!”
王胖陡然拔高声调,哭腔混着绝望与悍勇。
“林砚!启动跃迁!现在!马上!”
耳麦里,林砚声音颤抖哽咽:“王胖……”
“快走!老子不想死!活着出去!听见没有!”
嘶吼震彻耳畔。
陈九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所有犹豫、软弱尽数褪去。
眼底只剩淬血的冰冷决绝。
“就用这个坐标。”
字字沉凝,落地如铁。
“林砚,启动跃迁,即刻!”
不再给王胖争执的余地,他俯身将人稳稳背起。
负重狂奔,直冲方舟舱门!
王胖身躯沉重如山,每一步跋涉,都深陷泥泞般费力。
身后,整片天地彻底崩坏。
岩层碎裂不休,巨石不断坠落。
狂暴暗影四处屠戮肆虐。
深渊裂隙深处,一根布满幽蓝古纹的巨型触手,缓缓探出,遮天蔽日,威压滔天。
陈九不曾回头。
不敢回头。
唯有狂奔,逼尽体能极限,奔赴唯一生机。
方舟舱门,越来越近。
临门一刻,他终究没能忍住,侧目回望。
望见黑棺队长满脸错愕扭曲的脸庞。
望见那尊太古触手席卷天地,幽蓝纹路流转着万古邪异的光泽。
望见整座墓穴崩塌撕裂,被无名伟力肆意吞噬。
下一秒。
舱门闭合。
林砚素手重重拍下猩红启动键。
方舟外壳炸开刺目蓝光。
周遭空间剧烈扭曲揉捏,天地规则彻底错乱。
一股磅礴巨力瞬间包裹二人。
撕扯、挤压、拆分、拉扯。
全身骨骼发出濒临崩碎的嘎吱声响。
耳边是王胖压抑的闷哼与剧烈咳嗽。
是林砚慌乱的低呼与金属碰撞脆响。
是自己擂鼓般急促狂乱的心跳。
极致白光轰然吞噬一切。
天旋地转,混沌颠倒。
身躯在光束中疯狂翻滚,所有感知尽数错乱。
黑暗、耳鸣、麻木,层层席卷意识。
视野彻底沦陷,心神濒临溃散。
意识沉入深渊的最后一瞬。
他隐约听见,一声跨越万古、苍凉悠远的太古叹息。
而后,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