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失聪那种空洞死寂。
是粘稠、带着重量的静默。
仿佛所有声音,都在跃迁的狂暴之中被碾碎,散落在时空褶皱里。
林砚的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深海,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向上浮起。
最先苏醒的是触觉。
坚硬冰凉,混着细碎锈蚀颗粒的金属触感,贴住她的侧脸与手臂。
接踵而来的是剧痛。
尾椎、后脑,浑身上下每一处关节,都像被重物反复捶打,钝痛酸胀层层叠叠。
她试着动一动手指。
指尖传来麻刺,似无数细针不停扎刺。
耳边萦绕持续尖锐蜂鸣,忽远忽近,如同濒死电子器械最后的哀鸣。
一阵剧烈呛咳。
吸入的空气混杂浓烈臭氧、尘土,还飘着一缕淡淡的、令人不安的甜腥。
她撑着手臂勉强撑起上半身。
动作扯动肋骨,尖锐刺痛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咬紧下唇,强行撑开眼皮。
视野一片模糊,只剩晃动的光影、斑驳色块。
数秒之后,视线才勉强对焦。
映入眼帘的,是方舟舱室内壁。
原本光洁冷冽的金属曲面,爬满蛛网般裂纹,布满深浅凹痕,像是被无形巨爪反复抓挠撕扯。
顶部应急灯昏黄闪烁,明暗不定。
每一次闪烁,就在扭曲舱壁投下张牙舞爪的黑影,整个空间破碎得恍如幻梦。
她下意识望向舷窗。
强化玻璃同样满目疮痍,布满雪花般的裂痕。
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没有青山绿水,没有熟悉的大地,连荒芜戈壁、皑皑雪原都不见踪影。
外面是无边无际的暗金色沙漠。
光线昏暗,沙粒细腻,却并不静止。
一股看不见的微风贴着地表缓缓流动,沙沙细响,如同万千蚕虫啃食桑叶。
声响穿透舱壁,成为死寂天地里唯一,令人脊背发寒的节拍。
天空是浓得近乎墨色的深蓝,不见繁星。
悬着两轮月亮。
一轮偏大,低垂在地平线附近,泛着污浊暗红,像凝固的血块。
另一轮偏小,高悬天穹,惨白惨淡,如同死人肌肤。
双月光芒交织洒落,把沙漠连同舱内,尽数染上层阴冷怪异的色调。
最让林砚浑身发冷的,是沙漠并非空荡。
远近各处,矗立无数巨大扭曲的黑色岩柱。
岩石形态完全违背自然风化的规律。
像是被一股蛮力从地底硬生生扯出,还未冷却凝固,就被强行扭成挣扎、哀嚎、蜷缩的人形。
有的高耸如畸变塔楼,有的匍匐在地,好似痉挛倒地的躯体。
双月晦暗光芒之下,投下长长扭曲的影子,静静伫立在这片死亡沙海。
这里绝不是地球。
甚至,不属于正常的世界。
跃迁。
父亲留下的未知坐标。
他们被抛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绝境,凶险程度,只怕比地底古墓还要可怖。
“陈九!王胖!”
嘶哑的呼喊响起,声音在密闭舱室里虚弱短促,转瞬就被无边沙沙声吞没。
不顾浑身伤痛,她手脚并用,慌忙爬向舱室后方。
王胖仰躺在舱壁边上,人事不省。
后背衣物被暗红鲜血浸透,死死黏在皮肉之上,血迹在地板洇开一片。
巨岩砸出的伤口狰狞可怖,隔着布料,也能看见皮肉翻卷。
呼吸微弱急促,带着不祥湿啰音,胸膛每一次起伏,都牵动那道重伤。
他那条异变的灰白右臂,颜色已经沉为淤紫。
皮下蠕动停止,可那股死寂阴冷的质感,比之前的异动更让人不安。
不远处,陈九侧身蜷缩在地。
脸色比应急灯光还要惨白,近乎透明,皮下青灰色血管清晰可见。
身躯时不时不受控制轻轻抽搐,似梦魇惊厥,又像是体内某种冰冷力量正在侵蚀神经。
右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就算陷入昏迷,也未曾松开半分。
林砚轻轻掰开他的手掌。
九幽龙符静静躺在掌心,光彩尽失。
玉体遍布细密裂痕,曾经流转暗金光泽的古老符文,只剩深褐色干枯轮廓,如同干涸血迹。
触手一片冰凉死寂,往日那股磅礴威压,荡然无存。
希望,仿佛跟着龙符黯淡、方舟损毁,一同沉入这片诡异沙漠的地底。
林砚压下指尖不受控制的颤抖。
爬回控制台前。
布满裂痕的屏幕漆黑一片,仅剩零星指示灯绝望闪烁红光。
她按动重启按键,回应只有噼啪放电声响,几簇火花一闪即灭。
能源核心读数归零。
那次亡命跃迁,榨干了方舟最后一丝能量。
通讯频道只剩宇宙背景辐射般永不停歇的杂音。
导航彻底离线,外部传感器大半损毁,尚能运转的少数设备,反馈回来的全是乱码与无法识别的警告。
这是一口彻底报废的金属棺材。
他们被困死在这里。
冰冷绝望,如同细沙,一点点漫过脚踝。
她用力摇头,强行驱散这份颓丧。
现在不能崩溃。
王胖亟待处理伤口,陈九情况不明。
谁也不知道,等到双月完全升空,或是风沙停歇之后,这片荒漠会冒出什么东西。
踉跄走到舱壁固定的应急储物柜。
柜门已经变形,她用力踹了好几脚,才勉强踹开,拽出红色急救包。
里面药品器械,少得可怜。
她用所剩无几的消毒液,快速清理王胖后背伤口边缘。
纵然动作尽量稳当,昏迷的王胖依旧疼得肌肉紧绷,溢出一声模糊闷哼。
厚厚敷上止血凝胶,无菌纱布用力包扎压紧。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气喘吁吁,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寻到水壶,里面还剩小半壶水。
小心喂到陈九嘴边,大半顺着嘴角淌落,只有少量被他吞咽下去。
又分了些许喂给王胖。
急救包,几乎已经空空如也。
林砚背靠布满裂纹的冰冷舱壁滑坐下来,抱住膝盖大口喘息。
疲惫如潮水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彻底压垮。
抬起手,望着沾满尘土血污的指尖,再望向舷窗外。
双月之下,暗金流沙无尽蔓延,遍地扭曲人形黑岩静静伫立。
这就是父亲留下的保命后手?
一具金属棺材,一处凶险绝地。
冰冷绝望快要将她彻底吞噬的刹那。
目光无意间扫过远方地平线,深蓝天幕交界之处。
一点微光。
极其微弱,在暗沉夜空里几乎难以分辨。
可它实实在在存在。
并且,正以稳定清晰的节奏不停闪烁。
短、短、长。短、短、长。
循环往复。
不是星辰的恒光,不是风沙偶然反光。
是有规律、带着人为意图的信号。
人造光源?求救讯号?亦或是引诱猎物的陷阱?
这片除了他们与畸变黑石,仿佛毫无生机的异星荒漠,那规律闪烁的光点,是世间仅存的秩序,也是唯一未知的变数。
林砚屏住呼吸,一瞬不瞬盯住那光点,恨不得把这微弱光亮烙印在眼底。
希望与杀机,在此刻浓缩成这颗不断明灭的光点。
她缓缓收回视线,看向身旁昏迷不醒的陈九与王胖,再打量满目疮痍的舱室。
而后,伸手,去扳动一块撞击后翘起、边缘锋利的舱壁金属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