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带着肉山浩浩荡荡回程。
屠玄走在队伍最前面。六阶初期的躯壳,血红的瞳孔,狠厉的长相,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他背上驮着十几捆放血掏内脏的异兽肉,用藤蔓捆着,码得整整齐齐。
曲崽趴在五魔王的背上,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屠玄的背影。它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小落。小落走在旁边,手指搭在刀柄上,没有攥紧。
曲崽说:“他真能扛。”
小落说:“嗯。”
曲崽说:“六阶初期,扛这么多肉,连口气都不喘。”
小落说:“嗯。”
曲崽说:“我有点不习惯。”
小落转头看它。
曲崽说:“以前都是巨鼠扛。现在巨鼠空着手走。”
小落说:“屠玄乐意。”
曲崽说:“我知道。就是有点不习惯。”
巨鼠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暗灰色的皮毛在日光下泛着光。背脊上那道被六阶修士砍出来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它空着手,尾巴搭在地面上,暗褐色的瞳孔半阖着。雪儿蹲在它背上,四只白爪子踩实了,耳朵转着。
雪儿说:“爹,你歇歇。”
巨鼠说:“我不累。”
雪儿说:“你背上的伤还没好全。”
巨鼠说:“小伤。”
雪儿没再说话,但它的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巨鼠的尾巴。
到了大本营,队伍刚停下来,屠玄把背上的肉捆卸下来,一捆一捆码在坡底,码得整整齐齐。摩洛不在。他在通道另一边的斜坡洞穴里。
打猎,历练,几次后。
队伍出了大本营,一路往西。这次走的是新路线,荒原的边缘,碎石多,枯草丛稀,偶尔有异兽出没。
屠玄走在最前面,六阶躯壳的步子很稳。凝霜骑着石板从头顶掠过,冷白色的瞳孔扫过前方。巨鼠走在中间偏后,空着手,尾巴搭在地面上。三只小魔王跟在屠玄两侧,暗金色的瞳孔亮着,尾巴翘着。四魔王和五魔王走在队伍两侧,冷白色的瞳孔半阖着,步子迈得很大。
曲崽趴在五魔王的背上,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前方。蓁蓁走在曲崽旁边,暗褐锈红色的壳甲在日光下泛着光,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
小落和云琅走在两侧,刀横在身侧。裴逸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腰间五个翡竹筒磕在腿侧,发出细碎的闷响。纪翡桢走在最后面,目光沉静。秦谶走在队伍中间,暗褐色的瞳孔扫着四周。温雪珩缩在裴逸身后,脖子伸着。雪甲獾趴在巨鼠的背上,尾巴卷着,耳朵转着。
回程路上,凝霜和屠玄忽然停住脚步。
两个人同时停下来的。凝霜从石板上滑下来,四只爪子踩在碎石地面上。屠玄站在碎石堆边上,六阶躯壳的步子停了。两个人互相死死瞪着对方。凝霜的冷白色瞳孔盯着屠玄的血红瞳孔,屠玄的血红瞳孔盯着凝霜的冷白色瞳孔。
曲崽趴在五魔王的背上,不解:“怎么了?你踩我媳妇尾巴了?不对啊,我媳妇在板子上飞着呢,不应该啊……”
凝霜的冷白色瞳孔没有移开。屠玄的血红瞳孔也没有移开。两个都保持不动不说话的静止状态。而且眼神异常凝重。
众人不理解,但是理智告诉大家,这时候不能有异动。于是都原地停下,戒备。
小落的手搭在刀柄上,云琅的刀出鞘,蓁蓁的爪尖抵着地面。巨鼠的尾巴从地面上抬起来,三只小魔王从两侧包抄,四魔王和五魔王把曲崽护在身后。裴逸往后退了一步,纪翡桢的手在袖子里攥着,秦谶的暗褐色瞳孔亮了一瞬,温雪珩缩在裴逸身后,嘴张着,不敢出声。雪甲獾从巨鼠的背上探出脑袋,尾巴夹着。
好久好久,天色都要黑下来了。
屠玄唰,不见了。原地消失了。
凝霜也终于长吁一口气。众人一时间懵了,都望着凝霜,等她解惑。凝霜缓缓降下高度,跟众人说:“屠玄去了归墟。已经自然释放恢复能力到七阶了。归墟在强制召唤。如果他不愿意,将永远滞留在墟。”
曲崽说:“他不想去?”
凝霜说:“因为四魔王和五魔王的能力,实际上,屠玄不想再次去归墟。一个人。又是一个人。他受够了的。”
曲崽说:“那为什么又去了?”
凝霜说:“我跟他提示。你如果先去归墟找好藏身地做大本营,对你家主人未来进入归墟有很大助力。屠玄略加思索,就同意了。”
曲崽很不理解:“可是你们至少对视了一个时辰。总不能就这几句话交流吧。”
凝霜说:“墟和归墟是两个世界。归墟比墟大十倍。我要把我知道的归墟的大概位置、地脉走向、山川地形分布,全部用神识灌输给他。他在记。一个时辰,已经是最快的了。”
曲崽说:“就这?”
凝霜说:“说话太慢了。归墟那么大,地脉走向、山川地形、暗路通道,那么多东西,神识灌输,一个时辰,全部传完。你说说话要多久?”
曲崽愣了一下,说:“哦。”
凝霜说:“还有,他把他十三万年摸出来的墟的暗路全部传给我了。我记下来了。以后我们用得上。”
曲崽说:“哦。”
凝霜说:“你还能再笨点吗?!”
曲崽把脑袋一扭,尾巴甩了一下。它没再说话,但尾巴尖翘着。
小落站在旁边,手指从刀柄上松开。蓁蓁的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雪儿蹲在巨鼠的背上,耳朵竖着。巨鼠走在队伍中间偏后,尾巴搭在地面上。云琅收刀,站在后面。裴逸的手搭在翡竹筒上,手指摸了摸竹筒的盖子。纪翡桢的目光沉了一下,又抬起来。秦谶的暗褐色瞳孔扫了一圈。温雪珩缩在裴逸身后,嘴合上了,肩膀不抖了。雪甲獾从巨鼠的背上探出脑袋,尾巴翘着。
曲崽爬回五魔王的背上,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前方。它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屠玄会等我们吧。”
凝霜说:“会。”
曲崽说:“他在归墟里,一个人,找好藏身地,等我们。”
凝霜说:“嗯。”
曲崽说:“那我们也得快一点。”
凝霜说:“嗯。”
曲崽闭上眼,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搭在五魔王的壳甲边缘。蓁蓁走在旁边,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雪儿蹲在巨鼠的背上,耳朵竖着。巨鼠走在队伍中间偏后,尾巴搭在地面上。小落和云琅走在两侧,刀横在身侧。裴逸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腰间五个翡竹筒磕在腿侧。纪翡桢走在最后面,目光沉静。秦谶走在队伍中间,暗褐色的瞳孔扫着四周。温雪珩缩在裴逸身后,脖子伸着。雪甲獾趴在巨鼠的背上,尾巴卷着,耳朵转着。
队伍继续往回走。天色暗下来了。远处的荒原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又消失了。
队伍穿过通道,回到斜坡洞穴。天已经黑透了。
摩洛从洞穴里走出来,怀里抱着小沼狸。小沼狸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暗褐色的瞳孔看着洞口,看了一圈,没有看见屠玄。它的耳朵动了一下,尾巴卷紧了摩洛的手臂。
摩洛低头看它,又抬头看了看队伍。他数了一遍。巨鼠,四魔王,五魔王,小落,云琅,三只小魔王,曲崽,蓁蓁,凝霜,裴逸,纪翡桢,秦谶,温雪珩,雪甲獾。没有屠玄。
摩洛站在原地,抱着小沼狸,手指在小沼狸的皮毛上轻轻摸了一下。小沼狸蹭了蹭他的胸口,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咽声。摩洛懂了。
他抱着小沼狸走回洞穴里,蹲在角落里。小沼狸从他怀里跳下来,跑到洞穴角落那个旧垫子上,趴下来,暗褐色的瞳孔半阖着。那是屠玄用过的垫子。摩洛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手指在它的皮毛上停了一会儿。
巨鼠把肉捆卸下来,一捆一捆码在洞穴内侧。四魔王和五魔王把嘴里的肉捆放下。小落和云琅把肉捆放好。裴逸也把背上那一捆解下来,放在肉堆旁边。
三只小魔王跑在队伍中间,暗金色的瞳孔亮着,尾巴翘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队伍后面那个空着的位置。
荣昌宁蹲在火堆边,把茎块切成块,架在火上烤。水芙蓉坐在旁边,怀里抱着天赐和天佑,两个小家伙已经睡着了,栗色的瞳孔闭着,壳甲贴着水芙蓉的胸口,呼吸匀匀的。
老学究们围坐在火堆边,一人捧着一卷古籍,翻看,比对,争论。寒霜院的弟子们守在洞穴入口两侧,轮班站岗。温雪珩走进洞穴,找了个角落蹲下来,嘴合着。
曲崽爬回火堆边,趴下来,暗金色的瞳孔看着火苗。蓁蓁挨着它,尾巴搭着它的尾巴。雪儿蹲在土堆上,耳朵竖着。巨鼠蹲在洞口外侧,尾巴搭在碎石地面上。
凝霜趴在石板边缘,冷白色的瞳孔半阖着,壳甲边缘的银纹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绯趴在陶盘子另一侧,壳甲贴着陶盘边缘,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上。小落靠着石壁,手指搭在刀柄上,没有攥紧。云琅蹲在角落里,右腿伸直,裤腿放下来了。
裴逸坐在火堆边,长袍下摆摊在膝盖上,五个翡竹筒挂在身上,竹筒里的灵液已经见底了。纪翡桢坐在另一侧,目光沉静。秦谶坐在火堆边,暗褐色的瞳孔看着火苗。
曲崽转头看了一眼摩洛。摩洛蹲在角落里,怀里抱着小沼狸,手指在它的皮毛上轻轻摸着。小沼狸趴在他怀里,暗褐色的瞳孔半阖着,尾巴搭在他的手臂上。曲崽看了一会儿,转回头,下巴搁在前爪上。
裴逸坐在火堆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五个翡竹筒。第一个空的,第二个空的,第三个空的,第四个空的,第五个也空了。他把竹筒一个一个拿出来,对着火光看了看,又放回去。纪翡桢坐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过了一会儿,她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小包干药材,递过去。裴逸抬头看她。纪翡桢说:“明天我帮你去大本营找苏苏要。”裴逸点了点头,把药材收好。
第二天一早,苏苏就忙起来了。
她趴在大本营坡底的陶缸里,壳甲边缘的绿线一根一根放出去,落在排队的异兽和修士身上。治完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收线。她把绿线收回来,在壳甲边缘转了一圈,又放出去,落在那些被治好的异兽头顶。绿线亮了一瞬,暗了一瞬,又亮了一瞬。
那些被治好的异兽没有走。它们蹲在坡底,歪着脑袋看着苏苏。
苏苏说:“往东走。走到你们没去过的地方。看看有什么。回来告诉我。喔的绿线只能到一千里。超过一千里,线就断了。你们别跑太远。”
第一批是一只穿山甲。它往东钻了三百里,钻过一片盐碱地,带回一块白色的石头。石头上有一层薄薄的盐霜,舔一口是咸的。
苏苏把画面记住了。
第二批是一群蝙蝠。它们往东飞了五百里,穿过一片大裂谷,带回了裂谷底部的画面。裂谷很深,从上往下看,看不到底。谷底有暗红色的光,从石缝里透出来,很热。
苏苏把画面记住了。
第三批是一条灰蛇。它往东爬了七百里,穿过一片沼泽,带回一块黑色的泥。泥是湿的,捏一下会出水,水是黑的。
苏苏把画面记住了。
第四批是一只猫头鹰。它往东飞了九百里,穿过一片石柱群,带回一根发光的羽毛。羽毛是它从石柱上蹭下来的,上面沾着发光的苔藓。
苏苏把画面记住了。
第五批是一只灰狼。它往东跑了一千里,跑过一片荒原,带回了一根骨头。骨头是白的,被风吹得发干,上面有牙印,牙印很深。
苏苏把画面记住了。
她把所有消息汇总,画成一张图。
它趴在坡底,绿线从壳甲边缘放出去,落在灰土地面上,一根一根连成线条。东边三百里的湖,五百里的石山,七百里外的枯树林,九百里外的干涸河床,一千里外的悬崖,三百里的盐碱地,五百里的大裂谷,七百里外的沼泽,九百里外的石柱群,一千里外的荒原。所有的地形,所有的方向,所有的距离,全部画在图上。
曲崽爬过来,蹲在简图边上,暗金色的瞳孔看着那些绿线画出来的东西。它看了一会儿,问:“东边有两层消息。”
苏苏说:“嗯。第一批带回来的是湖、石山、枯树林、河床、悬崖。第二批带回来的是盐碱地、大裂谷、沼泽、石柱群、荒原。”
曲崽说:“一千里外有异兽群。”
苏苏说:“嗯。五阶成群。再远喔就探不到了。绿线到一千里就断。”
曲崽说:“先不去。太远了。等我们升了阶再说。”
苏苏说:“嗯。”
曲崽说:“还有别的方向吗。”
苏苏说:“南、西、北,喔还没探。等东边走完了,再往别的方向探。”
曲崽说:“好。”
曲崽低头蹭了蹭苏苏的壳甲边缘。苏苏也蹭了蹭它的下巴。
第二天,蓁蓁带着三只小魔王出去了。
屠玄走了,巨鼠留在洞穴里养伤,凝霜跟着曲崽去大本营巡查。蓁蓁说:“我带它们去。”曲崽点头。
蓁蓁带着三只小魔王出了洞穴,往东走。走了半天,遇到一头五阶异兽。蓁蓁停下来。三只小魔王也停下来。大魔王蹲在前面,二魔王和三魔王跟在后面,暗金色的瞳孔亮着。
蓁蓁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一块大石头后面,趴下来,尾巴搭在地面上。她只是看着。
大魔王回头看了蓁蓁一眼。蓁蓁的尾巴尖动了一下。大魔王转回头,盯着那头五阶异兽。异兽体型比大魔王大两圈,灰黑色的皮毛,獠牙外翻,眼睛通红。
大魔王冲上去了。它四只爪子扒着地面,暗紫色的壳甲贴着岩层,速度极快。它侧身让过獠牙,爪尖扣进异兽的前腿。异兽甩头,把大魔王甩出去。大魔王在碎石上滑了两丈,爬起来又冲上去。
二魔王从侧面扑上去,爪尖扣进异兽的侧腹。异兽尾巴抽过来,二魔王被抽中,滚了三圈。三魔王从上方压下来,壳甲砸在背脊上。异兽往前跪了一瞬,但没倒。它甩头,把三魔王甩出去。三魔王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碎石上,牙齿崩了一个口。
三只小魔王滚成一团,爬起来又冲上去。
大魔王被甩了三次。第四次冲上去的时候,它学会了侧身让过獠牙之后,爪尖扣进前腿的同一个位置。二魔王被抽了三次。第四次冲上去的时候,它学会了从下方切入,爪尖撕开侧腹的同一个位置。三魔王被挣开三次。第四次咬住的时候,它学会了咬住不松口,牙齿往里一合,直到异兽的腿软下去。
那头五阶异兽终于倒下去了。大魔王站在尸堆旁边,喘着气,暗紫色的壳甲上全是血,暗金色的瞳孔亮着。二魔王站在旁边,左前爪蹭掉了一块皮,尾巴绷着。三魔王趴在另一边,断了一小截的尾巴搭在地面上。
蓁蓁从大石头后面走出来。她走到三只小魔王面前,低头看着它们。大魔王抬起头,说:“娘,我们赢了。”
蓁蓁的尾巴翘了一下。她说:“去洗爪子。”
三只小魔王跑到石洼边,跳进去搅水。蓁蓁站在后面,看着它们,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回到斜坡洞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火堆烧着,肉在火上滋滋响。小落蹲在火堆边,把茎块切成块。云琅坐在旁边,歪刀插在腰侧。
裴逸坐在火堆边,长袍下摆摊在膝盖上,五个翡竹筒挂在身上,竹筒里的灵液已经空了。纪翡桢坐在另一侧,目光沉静。秦谶坐在火堆边,暗褐色的瞳孔看着火苗。温雪珩缩在裴逸身后,脖子伸着。雪甲獾趴在巨鼠的背上,尾巴卷着,耳朵转着。巨鼠蹲在洞口外侧,背脊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三只小魔王跑回火堆边,暗紫色的壳甲上还挂着水珠,暗金色的瞳孔亮着。大魔王说:“爹,我们今天杀了一头五阶。”
曲崽趴在火堆边,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它们。它看了一会儿,说:“自己杀的?”
大魔王说:“自己杀的。娘没帮忙。”
曲崽转头看蓁蓁。蓁蓁走到火堆边,趴下来,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她说:“大魔王被甩了三次。二魔王被抽了三次。三魔王被挣开三次。第四次才放倒。”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它转头看三只小魔王。大魔王的壳甲上多了一道白痕,二魔王的左前爪蹭掉了一块皮,三魔王的尾巴又断了一截。但它们暗金色的瞳孔亮着,尾巴翘着,壳甲挺着。
曲崽说:“好。”
大魔王说:“爹,下次我们还去。”
曲崽说:“好。”
三只小魔王跑到火堆边,趴下来,暗紫色的壳甲贴着地面,暗金色的瞳孔半阖着,尾巴搭在地面上。裴逸低头看着它们,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摩洛最近不怎么说话。
他蹲在角落里,怀里抱着小沼狸,手指在小沼狸的皮毛上轻轻摸着。小沼狸趴在他怀里,暗褐色的瞳孔半阖着,尾巴搭在他的手臂上。他不算账。墟里没有账目给他算。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小沼狸。
老学究们看着他,互相看了看。
一个老学究放下手里的古籍,说:“会长这几天一直这样。”
另一个老学究说:“那个九阶神魂走了,他大概……”
第三个老学究打断他:“别大概了。想办法。”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翻古籍,翻残本,翻冰衢大陆的旧拓片。翻了两天,一个老学究从一卷破得只剩半截的竹简上找到了一段话——“同体共生者,神魂相牵。一在墟,一在归,可借体传声。”
老学究们把这段话拿给秦谶看。秦谶蹲下来,暗褐色的瞳孔看着那半截竹简,手指在竹简边缘点了点。他说:“小沼狸和屠玄共过体。屠玄夺舍小沼狸的时候,两个神魂在一个壳里待过。神魂相牵,说得通。”
老学究们把摩洛叫回来。摩洛蹲在火堆边,怀里抱着小沼狸。一个老学究把竹简上的话念给他听。摩洛听完,低头看小沼狸。小沼狸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暗褐色的瞳孔看着他,尾巴卷着他的手腕。
老学究们开始布置。他们在洞穴角落里清出一小片空地,用碎石摆了一个简单的阵型。阵型不复杂,只是把几个节点连起来,中间留一个空位。老学究说:“把小沼狸放在中间。会长坐在旁边。其他人退开。”
摩洛把小沼狸放在阵型中间。小沼狸趴在碎石上,暗褐色的瞳孔扫了一圈,尾巴搭在地面上。摩洛坐在旁边,手搭在膝盖上。
老学究们开始念咒。念的不是什么高深的法术,只是一段安神的调子,反复念,反复念。小沼狸的耳朵慢慢竖起来了,尾巴从地面上抬起来,轻轻扫了两下。它的暗褐色瞳孔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又亮了一瞬。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沉,很哑。不是小沼狸的声音。是屠玄的声音。
“摩洛。”
摩洛的手抖了一下。他低头看小沼狸。小沼狸的暗褐色瞳孔里映着他的脸,但那个声音是从它喉咙里出来的,带着屠玄特有的沙哑和粗粝。
“屠玄。”摩洛说。他的声音很稳。
屠玄说:“我在归墟。活着。”
摩洛说:“嗯。”
屠玄说:“这里很大。比墟大十倍。地脉是乱的,气脉是凶的。我走了三天,找到一处崖壁。崖壁下面有一条暗河,暗河后面有一道裂缝。裂缝里是空的,能藏身。”
摩洛说:“嗯。”
屠玄说:“我把位置画下来。让小沼狸传给老学究们。”
小沼狸的爪子从阵型中间伸出来,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一个老学究蹲下来看,看了一会儿,说:“这是地脉走向的简图。崖壁,暗河,裂缝。三个点。”另一个老学究拿笔把图描在纸上。
屠玄的声音继续:“这里安全。但只能藏我一个人。你们来了,得重新找地方。”
摩洛说:“嗯。”
屠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摩洛。”
摩洛说:“嗯。”
屠玄说:“你别担心。”
摩洛的手指在小沼狸的皮毛上轻轻摸了一下。他说:“我没担心。”
屠玄说:“你骗人。”
摩洛没说话。
屠玄说:“我十三万年都活下来了。归墟再大,也大不过我在墟里杀过的那些年。”
摩洛说:“嗯。”
屠玄说:“你们往东走。东边有路。我在这边探,你们在那边探,两边对着走。”
摩洛说:“好。”
屠玄说:“小沼狸还好吗。”
摩洛低头看小沼狸。小沼狸趴在他手心里,暗褐色的瞳孔半阖着,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摩洛说:“它很好。它每天都趴在你用过的那个旧垫子上。”
屠玄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让它别趴了。那个垫子该洗了。”
摩洛嘴角弯了一下。他说:“好。”
屠玄说:“我走了。”
摩洛说:“嗯。”
屠玄说:“下次再传。”
摩洛说:“好。”
屠玄的声音从小沼狸的喉咙里退出去。小沼狸的暗褐色瞳孔暗了一瞬,又亮起来。它抬起头,看着摩洛,尾巴卷着他的手腕,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咽声。摩洛把它抱起来,搂在怀里。
老学究们把阵型收起来。一个老学究说:“能重复用。只要调子对,小沼狸在,就能再传。”摩洛说:“好。”
他把小沼狸抱回角落里,蹲下来,抱着它,手指在它的皮毛上轻轻摸着。小沼狸趴在他怀里,暗褐色的瞳孔半阖着,尾巴搭在他的手臂上。
老学究们把屠玄传回来的地脉简图、山川走向、暗河位置、裂缝深度,全部记在纸上。秦谶蹲下来,暗褐色的瞳孔看着那些线条和符号,手指在纸上点了几下。
他说:“这是归墟的地脉走向。归墟和墟不一样。墟的地脉是散的,归墟的地脉是聚的。墟的气脉是流的,归墟的气脉是沉的。屠玄传回来的这些图,等我们进了归墟,用得上。”
曲崽爬过来,趴在旁边看。它看了一会儿,说:“归墟的地脉,跟墟的地脉完全不一样?”
秦谶说:“完全不一样。墟和归墟是两个世界。地脉走向不同,山川分布不同,暗河深浅不同。屠玄在归墟里探的路,只能在归墟里用。我们在墟里,还得自己探。”
曲崽说:“那他现在探这些,干什么?”
秦谶说:“给我们以后用。等我们进了归墟,他探好的路,我们直接走。”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它看着纸上那些线条和符号,看了一会儿,说:“他在归墟里,一个人,帮我们把归墟的路先探好。”
秦谶说:“嗯。”
曲崽说:“那我们得快点升阶。升到七阶,进归墟。”
秦谶说:“嗯。”
曲崽转头看小落。小落靠着石壁,手指搭在刀柄上。曲崽说:“保镖。往东走。”小落说:“好。”
曲崽转头看蓁蓁。蓁蓁挨着它,尾巴搭着它的尾巴。曲崽说:“往东走。”蓁蓁说:“好。”
曲崽转头看凝霜。凝霜趴在石板边缘,冷白色的瞳孔半阖着,壳甲边缘的银纹亮了一瞬。曲崽说:“往东走。”凝霜说:“好。”
曲崽转头看巨鼠。巨鼠蹲在洞口外侧,尾巴搭在碎石地面上。曲崽说:“往东走。”巨鼠的尾巴从地面上抬起来,扫了一下。
曲崽转头看三只小魔王。三只小魔王趴在火堆边,暗金色的瞳孔亮着,尾巴翘着。曲崽说:“往东走。”大魔王说:“爹,往东有什么?”曲崽说:“有异兽。有积累。有路。”大魔王说:“好。”
曲崽转头看裴逸。裴逸坐在火堆边,长袍下摆摊在膝盖上,五个翡竹筒挂在身上,竹筒里的灵液已经空了。曲崽说:“往东走。”裴逸点了点头,把竹筒一个一个拿出来,对着火光看了看,又放回去。纪翡桢坐在旁边,从包袱里翻出一小包干药材,递过去。裴逸接过来,收好。
曲崽转头看温雪珩。温雪珩缩在裴逸身后,脖子伸着。曲崽说:“往东走。”温雪珩说:“老祖去哪儿,小的去哪儿。”
曲崽转头看雪甲獾。雪甲獾趴在巨鼠的背上,尾巴卷着,耳朵转着。曲崽说:“往东走。”雪甲獾说:“好。”
曲崽转头看摩洛。摩洛蹲在角落里,怀里抱着小沼狸。曲崽说:“往东走。”摩洛抬起头,看着它,点了点头。小沼狸从摩洛怀里探出脑袋,暗褐色的瞳孔亮着,尾巴卷着摩洛的手腕。
曲崽转头看老学究们。老学究们围坐在火堆边,一人捧着一卷古籍。一个老学究抬起头来,说:“阵能重复用。到了东边,随时能再联系屠玄。”曲崽说:“好。”
第二天一早,队伍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巨鼠背上驮着肉捆,四魔王和五魔王跟在后面,嘴里各叼着两捆。三只小魔王跑在队伍中间,暗金色的瞳孔亮着,尾巴翘着。曲崽趴在五魔王的背上,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前方。蓁蓁走在旁边,暗褐锈红色的壳甲在日光下泛着光,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
凝霜骑着石板从头顶掠过,冷白色的瞳孔扫了一圈,落在前方的荒原上。小落和云琅走在两侧,刀横在身侧。裴逸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腰间五个翡竹筒磕在腿侧,发出细碎的闷响。纪翡桢走在最后面,目光沉静。秦谶走在队伍中间,暗褐色的瞳孔扫着四周。温雪珩缩在裴逸身后,脖子伸着。雪甲獾趴在巨鼠的背上,尾巴卷着,耳朵转着。
摩洛走在队伍最后面,怀里抱着小沼狸。小沼狸趴在他怀里,暗褐色的瞳孔半阖着,尾巴搭在他的手臂上。摩洛低头看它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他什么都没说,但步子比昨天稳了。
队伍出了斜坡洞穴,穿过通道,到了大本营。苏苏趴在坡底的陶缸里,面前的地图上又多了几根绿线。她看见队伍来了,把地图展开,绿线从壳甲边缘放出去,落在曲崽面前。
苏苏说:“东边一千二百里,有一片石林。石头全是黑的,林子里有热雾。再往东,喔的线就够不到了。”
曲崽蹲在简图边上,暗金色的瞳孔看着那些绿线画出来的东西。它看了一会儿,说:“够了。再远的路,我们自己去走。”
苏苏说:“阿爹,你们要快一点。”
曲崽说:“嗯。”
苏苏说:“升到七阶,就能进归墟了。”
曲崽说:“嗯。”
曲崽低头蹭了蹭苏苏的壳甲边缘。苏苏也蹭了蹭它的下巴。
队伍继续往东走。出了大本营,一路往东。荒原的边缘,碎石多,枯草丛稀。走了半天,遇到一波异兽。三只小魔王冲上去,蓁蓁在后面看着。大魔王扑倒一头,二魔王撕开另一头,三魔王咬住第三头。巨鼠从侧面压过去,雪儿从上方扑下来。小落和云琅收尾。
十几头异兽,不到两炷香。
三只小魔王跑回来,暗紫色的壳甲上全是血,暗金色的瞳孔亮着。大魔王说:“爹,杀完了。”曲崽说:“去洗爪子。”三只小的跑到石洼边,跳进去搅水。
裴逸快步走过去。他蹲在石洼边上,把五个翡竹筒一个一个从身上解下来。竹筒是空的。他把竹筒放在膝盖上,看着三只小魔王在石洼里搅水。大魔王的壳甲上多了一道白痕,二魔王的左前爪蹭掉了一块皮,三魔王的尾巴又断了一截。裴逸的手指在竹筒边缘摸了一圈,又摸了一圈。
纪翡桢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一小包干药材递过去。裴逸抬头看她。纪翡桢说:“苏苏给的。我找她要的。”裴逸接过来,把药材收好。他低头看着三只小魔王,说:“走吧。回去再治。”
三只小魔王从石洼里跳出来,甩了甩爪子上的水,跑回队伍前面。裴逸站起来,把空竹筒一个一个挂回身上。纪翡桢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队伍继续往东走。走了两天,到了一片枯树林。树全是死的,树干是黑色的,树枝光秃秃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枯叶。雪儿窜上高处,四只白爪子踩实了树枝,耳朵转了一圈,说:“没东西。都是死的。”
队伍穿过枯树林。走了半天,到了一片干涸的河床。河床里全是碎石,碎石下面有暗流的声音。巨鼠停下来,低头闻了闻。曲崽说:“有水?”巨鼠说:“底下有水。不深。”曲崽说:“先走。回来再挖。”
队伍继续往东走。走了三天,到了一片石林。石头全是黑的,林子里有热雾。热雾从地面往上冒,带着一股硫磺味。凝霜骑着石板从头顶掠过,冷白色的瞳孔扫了一圈,说:“里面有东西。五阶。不止一头。”
曲崽说:“绕过去。”
队伍绕过石林,继续往东走。走了两天,到了一道悬崖。悬崖下面是一片雾,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凝霜骑着石板往下飞了一段,又飞上来,说:“下面很深。雾里有水声。有暗河。”
凝霜说:“我下去探探。看看下面有没有异兽。”
曲崽说:“嗯。”
凝霜骑着石板,消失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