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砚低喝之声刚落,虚空裂缝前,那道伫立在最前方的黑袍身影便缓缓朝前踏出了一步。
仅是一步,便踏得众人心弦剧震。
神帝境初期的浩瀚威压如黑暗海啸轰然炸开。
浓郁黑雾顺着黑袍狂涌,衣袍猎猎如死神帷幕。
整片无尽海的海浪被生生压得凝滞,波涛僵在半空,海风骤停,天地间只剩窒息的死寂与阴寒。
海水之中,刚从大仇得报中回神的人鱼族众被这股威压碾中,个个面色惨白、身躯颤抖,眸中爬满极致惊恐。
“神帝境……那是神帝境的威压啊……”
“我们安分守己,为何要遭此劫难……”
“刚脱魔爪,又遇煞星,我族难道要覆灭于此吗?”
细碎的绝望低语散开,鱼素泠鱼尾紧绷,神帝境的修为鸿沟如天堑,她纵有心护持族人,也只能无力看着众人陷入恐慌。
封砚身躯猛地一震,本就消耗巨大的身躯被威压冲得经脉刺痛
他牙关紧咬,宸宇荒古枪在手中轻颤,几乎握不住。
封砚面色惨白、冷汗滑落,却依旧脊背笔直,赤红眸子死死盯着前方两道黑袍身影,半分不退。
封青鼋横移半步挡在他身前,全力催动神力抵御威压。
明夷清晏立刻护在侧方,圣光层层铺开。
彩绫、岳烬亦凝神戒备,全员如临大敌。
半空之中,两道枢使立在前方,二十位护法气息蛰伏。
封砚目光微凝,锁定那神玄境后期的黑袍人,耗尽气力一字一顿低喝:“烬灭!”
这一声落下,烬灭周身黑雾骤滞,玄铁面具下目光震愕交织,厉声暴喝:
“荒宸余孽!”
“不可能!五年前你明明当众自戕,怎么可能还活着?!”
“非但没死……竟也踏入了神玄后期?!”
话音未落,他瞥见封青鼋,黑雾瞬间狂暴,恨意滔天:
“封青鼋……你也在!”
“当年的旧仇,本座今日正好亲手了结,定要将你挫骨扬灰,以解心头之恨!”
震愕与恨意交织的声响响彻半空。
一旁那道神帝境初期的黑袍身影周身威压骤然一凝,冰冷如刀的目光死死钉在封砚身上,带着几分讶异,缓缓开口:
“荒宸余孽?”
他居高临下瞥着眼前强撑而立的身影,神帝气息微敛,语气漠然,带着一丝冷冽的讥讽:
“倒是命大,那般死局,竟能苟活至今。”
封砚攥紧残存力气,抬眸直视对方,沉声喝问:
“你是何人?”
黑袍身影周身黑雾轻漾,语气倨傲而冰冷,自报家门:
“本座幽图,往生殿枢使。”
话音落下,幽图周身黑雾暴涨,滔天杀意席卷全场,声音冷得刺骨:
“既是荒宸余孽,今日便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话音未落便淡淡抬手。
漫天黑雾疯狂凝聚,转瞬化作一尊遮天蔽日的漆黑巨掌,掌纹间翻涌着阴寒的死气,轰然破开云层,带着碾碎一切的神帝凶威,径直朝着封砚一行人狠狠轰落!
本就神力透支到极限的封砚见状目眦欲裂,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喝:
“不好!”
他此刻连催动神力都难以为继,根本无力抵挡。
明夷清晏、封青鼋、彩绫、岳烬四人脸色剧变,本能地将周身残存神力尽数爆发,层层防御光幕瞬间铺开,金芒、圣光、神力交织,死死将封砚护在中央。
可神帝境的含怒一击,又岂是强弩之末的他们能够抗衡?
光幕触碰到漆黑巨掌的刹那,便如琉璃般寸寸碎裂,余威直震得四人气血翻涌。
海面之上。
其余人鱼族众见那遮天黑掌轰落,当即慌忙摆动鱼尾,朝着深海深处飞速窜动,拼命躲避这灭顶一击。
瞬息之间,漆黑巨掌轰然砸落!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掀翻万顷碧波,巨浪滔天而起,海面上竟被砸出一道短暂的真空沟壑。
众人仓促撑起的防御光幕彻底崩碎,封砚、封青鼋、明夷清晏、彩绫、岳烬,连同人鱼族长鱼素泠与两位长老,尽数被这股巨力拍进了无尽海的深海之中。
狂暴的力量在海底砸出巨大深坑,泥沙翻涌,暗流肆虐,冰冷的海水裹挟着碎石狂卷,彻底将众人的身影吞没。
海面渐渐平复,只余下一片翻涌后渐渐清澈的深蓝。
仿佛方才的惊天巨响从未发生。幽图垂眸扫过波澜渐止的海面,周身黑雾依旧凛冽,语气淡漠得毫无波澜:
“我们下去。”
话音落,他化作黑雾沉入海面,烬灭与二十护法紧随其后,如鬼魅般疾驰深海。
深海之中,众人重重砸在礁石上,骨裂声接连响起,人人口喷鲜血,气息萎靡至极致,皆是重伤濒死之态。
宸宇荒古枪从封砚手中脱落,斜插在礁石缝隙,他经脉寸断,连睁眼都费力。
封青鼋背靠礁石,胸口凹陷,再无抬手之力。
明夷清晏圣光微弱,刚凝出疗伤神力便脱力垂落。
岳烬紧攥刀柄,刀身嗡鸣却抬不起手臂。
彩绫灵光黯淡,仍勉力护着身旁年幼人鱼。
鱼素泠鱼尾伤痕深可见骨,无力摆动。
方才窜向深海躲避的人鱼族众,亲眼目睹众人被巨掌拍落深海,当即不顾危险,齐齐调转方向,疯了一般朝着封砚等人所在的位置飞速游来!
鱼璎珞率先冲到近前,看着满地重伤的众人与礁石上的斑斑血迹,眸中满是焦急与慌乱,立刻回头朝着身后族人急声喊道:
“月瑶、鱼汐,快!过来为他们疗伤!”
鱼璎珞话音落下,数万人鱼族众立刻围聚过来!
下一刻,数万人鱼齐齐闭上眼眸,空灵而悠扬的吟唱声在深海中缓缓荡开。
纯粹的精神力交织着水属性神力,化作漫天淡蓝色的柔和光粒,如同深海萤火般涌向重伤的众人,缓缓融入他们残破的经脉与身躯之中。
淡蓝光晕层层铺开,将整片海底映照得如梦似幻,数万族人同声吟唱的场面,带着震撼人心的圣洁感,却又透着一丝风雨飘摇的绝望。
在精神力与水属性神力的双重滋养下,封砚等人紊乱的气息渐渐平稳,原本寸寸断裂的经脉缓缓修复,萎靡的意识也逐渐回笼。
明夷清晏、封青鼋等人率先睁开眼,周身依旧剧痛难忍,指尖的神力却能勉强凝聚,终是恢复了些许行动之力。
而封砚睁开眼眸的瞬间,眸中的惺忪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凝重,他抬眼便死死盯着海面方向。
那里,幽图、烬灭与二十位护法,正裹挟着浓郁的黑雾,如同索命的鬼魅,从海面缓缓朝着深海飘坠而来。
黑雾翻涌间,一众黑袍人悬停在半空,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漫天的淡蓝光晕,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幽图语气淡漠,只淡淡吐出四字:
“徒劳无功。”
人鱼族众的吟唱声骤然一滞,数万道目光惊恐地望向悬在半空的黑袍众人,浑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淡蓝色的光粒也因众人的慌乱而微微闪烁。
幽图抬眸,淡漠的声音裹着神帝威压,传遍整片深海:
“你们分散下去,将这些人鱼尽数拿下。”
“是!枢使大人!”
话音落,二十位护法周身黑雾轰然暴涨,齐齐躬身领命,周身杀气翻涌如潮,便要朝着人鱼群悍然扑去。
鱼素泠目眦欲裂,强撑着剧痛不堪的身躯猛地抬首,朝着数万族众嘶声嘶吼:
“快跑!能逃一个是一个!”
绝望的呼喊响彻深海,人鱼族众瞬间炸开!
凄厉的惊呼此起彼伏,数万族人疯狂摆动鱼尾,不顾一切地朝着四面八方四散奔逃,只想寻得一线生机。
可不等他们冲出多远,烬灭身形骤然横移至深海中央,玄铁面具下寒芒乍现。
只见他抬手一挥,漫天漆黑雾气自体内狂涌而出,如同一张遮天蔽日的黑暗巨网,轰然铺开笼罩整片海域,网纹间的阴寒死气能冻裂神魂,所有人鱼的逃亡路线,瞬间被堵得水泄不通。
“跑?”
烬灭周身黑雾翻滚,冰冷嗤笑裹挟着神力震荡开来,字字刺骨:
“在我往生殿面前,你们插翅难飞!”
被困在黑雾牢笼中的人鱼彻底陷入绝望,如同困兽般四处冲撞,可那层浓郁黑雾坚不可摧,任凭他们如何挣扎,都只能撞得头破血流,连一丝裂痕都无法留下。
更可怕的是,幽图散逸的淡淡神帝威压仍沉沉压在海面之下,连海水都透着凝滞的寒意,人鱼族被这股威压锁着,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去大半,只能在黑雾中徒劳地摆动鱼尾。
下一刻,二十位往生殿护法已然悍然杀至!
他们出手狠戾无情,指尖凝着漆黑的死气,直刺人鱼的神魂,毫不留情地将一道道人鱼魂魄从躯壳中生生抽离,缕缕淡蓝色的魂光被黑雾裹挟着吞入体内,人鱼的躯壳失去神魂,瞬间便化作冰冷的尸体,缓缓沉入海底。
“族长救我!”
“不要……我的魂魄要被抽走了!”
“放过我……求求你们放过我!”
“族长大人!救我们啊!”
“为什么……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凄厉的哭喊与绝望的嘶吼在深海中此起彼伏,鲜血在冰冷海水中飞速弥漫晕开,将澄澈的深海染成一片刺目猩红,整片海域都被血腥与阴寒的死亡气息彻底笼罩,昔日静谧的深海,此刻已成人间炼狱。
鱼璎珞看着同族接连惨死、魂魄被生生抽离,看着一片片人鱼尸体缓缓沉落,浑身剧烈颤抖,眸中翻涌着绝望与滔天恨意!
她被身旁的鱼月瑶死死拽住,拼尽全力挣动身躯,赤红着眼对着往生殿众人撕心裂肺地嘶吼,哭腔裹着怒意与彻骨悲鸣,字字泣血震得周遭海水翻涌震颤: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海族欺我!人族屠我!
天地之大,无尽海万里碧波,竟连我人鱼一族半寸容身之地都容不下!
我们是活生生的生灵啊!不是你们炼丹炼药的天材地宝,不是任你们予取予夺、肆意宰割的死物!
连半点生灵的尊严,都不肯留予我们!
我们避世远走,躲到碧汐海这偏僻绝境,拼了命地苟延残喘,只求活下去!
为什么!偏偏还是逃不过这般赶尽杀绝的屠戮啊!”
重伤无力的她,再怎么挣动都迈不开半步,指甲深深掐进鱼月瑶的手臂,只剩无尽的悲怒与不甘在胸腔里炸裂,染红了眼眶。
便在这尸横魂散的惨状之中。
封砚猛地攥紧双拳,指节泛白,骨节轻响。
他浑身伤口崩裂,鲜血渗出,却凭着执念撑着礁石缓缓站起,脊背依旧绷得笔直。
他颤巍巍拔起宸宇荒古枪,枪身沾着血污微微轻颤。
封砚抬眸,染血眸光死死锁定幽图,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放过他们。”
鱼素泠闻声一怔,望着这道挡在人鱼族身前的背影,眸中满是复杂与动容。
幽图居高临下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漠却满是讥讽:
“自身尚且朝不保夕,竟还妄图庇佑旁人,未免太过不自量力。”
封砚牙关紧咬,侧过布满血污的脸庞,看向封青鼋,声音微弱:
“舅舅,大乘回神丹还有吗?”
封青鼋脸色骤变,不顾周身剧痛厉声低喝:
“不可!砚儿!你方才才刚服用过,短时间内接连服食,丹毒淤积、后遗症极重,你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封砚眸中闪过决绝,血丝密布的眼底没有半分退缩:
“事到如今,已是别无选择,若不如此,今日我们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封青鼋心口狠狠一揪,终是咬牙拍出储物戒,一枚七品丹药浮现掌心,手腕一振抛向封砚,声音带着涩意:
“接住……”
半空之中,幽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传出戏谑嘲讽:
“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凭你残躯微末之力,也想逆天改命?当真是蚍蜉撼树,可笑至极。”
封砚接住丹药,毫不犹豫仰头吞下。
丹药入体即化,狂暴丹力如岩浆席卷全身,神力疯狂回涌,可剧烈后遗症也瞬间爆发,本就受损的经脉被横冲直撞的丹力撕裂,针扎刀割般的剧痛直冲脑海。
他身躯剧颤,牙关紧咬渗出血丝,终究低低闷哼一声。
明夷清晏看得心胆俱裂,清丽脸庞布满担忧,眼眶泛红失声哭喊:
“阿砚!”
封砚将剧痛压下,赤红线瞳缩成利刃,攥得宸宇荒古枪枪杆嗡鸣,丹田内隐嗜獠内丹轰然运转,猛地仰头怒喝:
“嗜血!!!”
本命技能触发的刹那,磅礴神力暴涨!
周身三色神力火焰瞬间翻涌成刺目血红,双臂腾起数尺高的血红火柱,蜿蜒缠上枪身,枪尖染透血色寒芒。
他的修为气息节节攀升,从神玄境后期,直接冲破桎梏,抵达神玄境大成!
经脉剧痛被技能强行压制,周遭散逸的神力与神魂碎片被他悄然吞噬,弥补着自身损耗。
原本摇摇欲坠的身形愈发挺拔,妖异血芒从眸中迸发,死死锁定往生殿众人,杀意凝如实质。
半空之中。
幽图垂眸睨着他周身血火,唇角勾起冰冷嗤笑,似早已等他折腾完毕,语气淡漠又满是轻蔑:
“呵,折腾半天,凭秘法强提实力也不过堪堪神玄境大成,这般微末修为,在本座眼中,依旧不堪一击。”
封砚对这嘲讽置若罔闻,血火翻涌间,侧头以神力裹着声音,清晰传至每一位人鱼耳中:
“鱼璎珞!带所有人鱼族的族人,尽数躲到我身后!”
鱼璎珞猛地一怔!
下一刻,她眼中迸出希冀,对着族人嘶吼:
“快!所有人都往封公子身后躲!快!”
这一声如黑暗中的光!
数万人鱼无论老弱,皆拼尽全力摆尾,朝着封砚涌来。
原本四散奔逃的身影汇成洪流,牢牢锁定那道燃着血火的背影。
那……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不过片刻,数万人鱼便尽数聚在封砚身后,密密麻麻依偎在一起。
封砚背对着人鱼族族人,周身血火烈烈!
宸宇荒古枪直指往生殿,一人之躯,成了数万生灵唯一的屏障。
往生殿二十护法动作一顿,停住屠戮,指尖死气凝而不发,纷纷看向幽图等候指令。
烬灭黑雾翻涌,杀意森然却未轻举妄动。
幽图悬在半空,眼底无波,指尖黑雾轻旋,漠然看着这一人护万人的画面,神帝威压依旧笼罩深海。
往生殿众人静立不动,黑雾列阵,与封砚遥遥对峙。
深海之中,血红火焰与阴寒黑雾隔空碰撞。
一方神帝漠然俯视,一方神玄悍然守护。
一方索命军团,一方数万生灵。
猩红海水凝滞,暗流停歇,天地间只剩一触即发的死寂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