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别来无恙啊？”苏砚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话家常，“这地字水牢的滋味如何？听说昨夜鼠群啃了叶老夫人半截手指……啧，老人家遭罪了。”
叶擎仓猛地抬头，精钢锁链哗啦作响！他双目赤红如困兽，嘶声怒吼：“苏砚！你要审便审！何必折磨女眷！”
“折磨？”苏砚轻笑一声，放下茶盏，“下官这是在帮王爷啊。”他忽然起身，踱步到被铁链锁住手腕的萧凌澈面前。
萧凌澈化名的“张大柱”身份文牒被苏砚两指捏着，在他眼前晃了晃。“瞧瞧，漠北流民‘张大柱’，三年前潜入王府为仆，真实身份是北漠左贤王麾下鹰犬——多完美的替罪羊！”
他猛地转身，绯红官袍在潮湿空气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诱惑：“通敌信件是张大柱伪造的！北征败绩是张大柱通风报信的！一切罪责皆系此贼所为！王爷您……不过是被这奸细蒙蔽了！”
水牢死寂。赵福眼中精光爆射，叶如霜惊恐地捂住嘴，连一直垂首的王妃都抬起了头。所有人都听懂了：这是要拿萧凌澈的命，换全家的生路！
叶擎仓的喘息粗重起来。他死死盯着苏砚手中那张轻飘飘的文牒，又看向刑架上沉默的萧凌澈。
这个来历不明的“下人”确实是最好的弃子……只要点个头，母亲不必再受鼠噬之苦，如霜能活，云晚……或许也能活。巨大的诱惑与滔天的耻辱在他心中疯狂撕扯，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鲜血顺着镣铐滴落泥沼。
“父王不可！”叶云晚凄厉的声音骤然撕裂沉默！她拖着沉重的脚镣扑到栅栏前，手腕被精钢铁链磨出血痕，“他为王府出生入死！忠心可鉴？今日若用他的血换我们苟活，与禽兽何异？！我叶家满门忠烈之名，岂能葬送于此！”
萧凌澈抬起头，脏污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看着叶云晚，轻轻摇头，嘴角甚至扯出一丝痞笑，仿佛在说“值得”。
“闭嘴！”叶擎仓突然爆发雷霆怒吼，震得牢顶簌簌落灰！他双目充血，仿佛被女儿的话刺中了最深的羞耻，“王府存亡岂容你置喙！一个下人……死了便死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带着血腥味。他避开了萧凌澈的目光，也避开了叶云晚绝望的眼神。为帅者，当断则断……他强迫自己想着病榻上的老母，想着如霜惊恐的脸。
苏砚抚掌大笑：“王爷英明！”他踱到叶云晚面前，手指轻佻地勾起她散落的一缕鬓发，压低的声音带着黏腻的恶意：“二小姐国色天香，跟着我苏砚……呵，也是一样的锦绣前程。”叶云晚浑身剧颤，如同被毒蛇缠颈，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苏砚！”萧凌澈目眦欲裂，猛地撞向铁栏！“你敢动她一根手指，我做鬼也撕了你！”
“啪！”
赵福的巴掌狠狠掴在萧凌澈脸上！力道之大让他踉跄倒地，唇边溢出血丝。“这里轮得到你说话？”赵福啐了一口，转头对苏砚谄笑：“侍郎大人，这刁奴屡次顶撞，不如先拔了他的舌头……”
苏砚摆摆手，目光却饶有兴致地在叶如霜惨白的脸上流连：“不急。王爷既已首肯，那便请画押——”他示意狱卒将早已写好的“供状”和朱砂印泥递到叶擎仓面前。
铁栅内外，死一般的寂静。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叶擎仓颤抖的手。那薄薄一张纸，重于千钧。他缓缓抬起染血的手指，伸向印泥……
“王爷，我张大柱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如果能够用我的命换王府安宁，我义无反顾。”
“不行，我不容你死，若你死，我断不苟活”叶云晚哭诉道。
王爷想不明白，为何女儿会对一个下人如此不舍。他的手指僵在半空，今日画押，便是将全家性命彻底交到豺狼手中！苏砚的嘴脸，赵福的毒辣……
“哈哈哈——！！！”
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突然爆发！笑声悲怆苍凉，带着金戈铁马的铮鸣，震得整座水牢嗡嗡作响！
是叶擎仓！
他仰天大笑，笑出了眼泪！下一刻，他猛地抬脚，狠狠踹翻了眼前的案几！笔墨纸砚连同那索命的供状飞溅出去，朱砂如血，泼了苏砚一身一脸！
“本王一生征战，护的是大朔山河！守的是黎民百姓！纵有万般不是，也轮不到你这等腌臜小人，拿我叶家儿女作伐！”他须发戟张，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雄狮，周身爆发出骇人的气势，连精钢锁链都被绷得笔直！
他一步踏前，染血的手指直指苏砚鼻尖，声如雷霆，在幽暗牢狱中轰然炸响：
“通敌信件是假！但北征败绩是真！是本王……愧对二十万大军，愧对埋骨漠北的英魂！”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这罪——本王认了！”他环视牢中家人，目光扫过惊愕的叶云晚，扫过颤抖的叶如霜，最后落在萧凌澈身上，复杂难言，却最终化为一片决然的澄澈：“但通敌叛国，构陷忠良，祸乱朝纲之罪——是尔等魑魅魍魉，强加于我叶氏一门！”
他猛地转向牢门方向，对着虚无的黑暗，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仿佛要穿透这重重石壁，直达九天：
“陛下——！臣叶擎仓！认渎职之罪！认败军之罪！认御下无方之罪！要杀要剐，臣一力承担！但求——放过我叶家老弱妇孺！她们……无罪啊——！！！”
最后的吼声带着泣血的悲鸣，在阴冷的牢狱中久久回荡，如同濒死巨兽最后的哀鸣。
水牢死寂。
火把的光在叶擎仓染血的脸上跳跃，那张曾经叱咤风云的面孔，此刻只有一片坦荡的苍凉。他挺直了脊梁，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扛起了更沉重的东西。
苏砚抹去脸上的朱砂，脸色铁青。计划被打乱的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撼在他眼中交织。赵福则焦急地凑近：“侍郎，这……”
叶云晚泪流满面，挣扎着扑到父亲脚边，紧紧抱住他冰冷的铁靴，仿佛抱住最后的灯塔。萧凌澈深深地看着叶擎仓，眼中最后一丝芥蒂化为彻底的敬重。
就在这时一声惨叫传来，不是别人，正是月魂散发作的赵福。
“药……解药！”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牢房内疯狂扫视，最终像淬毒的钩子，死死钉在了角落里的叶如霜身上。
叶如霜正蜷缩在冰冷的草堆里，被父亲认罪的悲壮和自身的恐惧淹没。赵福那鬼魅般的身影带着一股腥风扑到面前时，她吓得魂飞魄散。
“三小姐！”赵福枯爪如铁钳般攥住叶如霜纤细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他布满冷汗、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几乎贴上叶如霜惨白的脸颊，喷出的气息带着垂死野兽般的腥臭，“解药！告诉我‘月魂散’的解药在哪？！快说！”
“啊——！”叶如霜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尖叫，拼命挣扎，“放开我！你这畜生！我不知道！”
赵福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怨毒覆盖，“小贱人！还敢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