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宇荒古枪重重杵在海底岩层,才堪堪撑住封砚近乎虚脱的身躯。
浑身神力早已被抽干殆尽,三枚内丹在丹田内萎靡低鸣,经脉之中更是残留着阵阵灼痛,每一次轻微的动弹,都像是有万千细针在扎刺骨血。
可那双疲惫到极致的眸子里,却死死凝着鱼璎珞睫尖那两滴裹着淡莹光的泪珠,再无半分余力的身躯,竟凭着一股执念,在海水中勉力撑着身形,朝着她缓缓靠近。
他凭着肉身残存的力气游动,发丝散乱,唇角的血迹尚未干涸,可那双眼睛里,却翻涌着压抑太久的狂喜与不敢置信。
近了,更近了。
封砚抬起颤抖到几乎不受控制的右手,指尖凝起一丝微乎其微的残存神力,小心翼翼将那两滴悬在睫尖的泪珠托于掌心。
泪珠入手微凉,透明如水,无色无形。
可甫一接触掌心,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情韵之力便顺着指尖疯涌而入,其中更裹挟着磅礴精纯的神魂气息,温和却厚重,远比他见过的任何奇物都要玄奥。
封砚掌心微颤,感受着那股直击神魂的力量,连日来翻遍深海、寻而不得的失落与绝望,在此刻尽数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却带着止不住的颤意,喃喃自语:
“透明如水……情韵之力浓郁到极致……更藏着如此磅礴的神魂之力……”
“找遍无尽海奇珍,阅遍天材地宝典籍,没有一物,更贴合传说中的描述……”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溟渊归魂髓!终于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他找了太久,太久了。
为了寻得能救母亲与挚友的至宝,他踏遍险地,鏖战强敌,无数次以为这东西不过是虚无的传说,甚至在心底生出过绝望。
可此刻,这至宝就静静躺在自己掌心,这份失而复得、绝处逢生的狂喜,让他连身躯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鱼璎珞望着他这般激动到失态的模样,心头又酸又涩,满是歉疚。
她轻轻低下头,再抬眼时,眼底全是真切的愧意,低声道:
“封公子,对不起……”
“其实刚认识的时候,我就从饭团那儿听说了,你找溟渊归魂髓,是为了救你的亲人与朋友。你的用意,我一直都清楚。”
她声音轻缓,却带着人鱼族深埋多年的血泪与隐痛:
“可我就算知道你是真心救人,也不敢把真相告诉你。我人鱼族的人鱼之泪,便是世人所称的溟渊归魂髓,可此物并非天地自然孕育的天材地宝,而是我人鱼族嫡系以本命血脉与极致情绪凝练而成的独有异宝,根本不算寻常天材地宝之列。”
“它对人族、对海族都有效用,无论是谁,都能借助其中磅礴的情韵之力,有极大几率感悟乃至勘破独一份的情韵法则,这是无数修士穷其一生都求之不得的大道机缘。”
“只不过对我们海族而言,还多一层独有的逆天造化,能直接提纯族人的上古海族血脉,让我族血脉返祖、根基彻底蜕变。而对你们人族来说,更是顶级的神魂至宝,能大幅凝练精神力、让神魂修为成倍暴涨,也正是你救治神魂至亲的唯一希望。”
“只是这泪,也唯有我纯血上古人鱼嫡系,才有可能凝出。且凝成的条件只有一个,陷入极致的情绪之中,完成彻底的情绪释放,无论是恩情、悲恸、心意相许,或是其他任何情绪,只要抵达极致,便会引动本源,耗损些许神魂凝为此泪。也正因为‘极致’二字太难触及,我族之中,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未必能凝出一滴。”
“也正因为它太过逆天、太过难得,无数人族修士觊觎我族族人,既可借双修之法快速提升修为,更重要的,是妄图逼迫我们凝出这人鱼之泪,甚至联合其他海族一同抓捕屠戮。我族这么多年颠沛流离,受尽追杀迫害,全都是因为它。这是用无数族人的血换来的教训,我不敢拿全族的安危去赌一份刚认识的信任,所以只能一直瞒着你,看着你白白绕了这么多弯路……真的对不起。”
封砚闻言,神色温和,轻声回应:
“鱼姑娘不必致歉,你身负全族安危,行事谨慎本就是情理之中,我从未有过怪罪之意。”
说罢,她才望向封砚掌心那两滴温润泪珠,轻轻解释:
“我们人鱼族本就没有泪腺,在海族里,我们从来都叫它人鱼之泪,没人知道什么溟渊归魂髓,这也是你寻遍整个无尽海,都问不出半点消息的原因。”
封砚静静听完,没有再多说什么宽慰的话,只是垂眸望着掌心那两枚流转着淡淡莹光的泪珠,眸光放得极柔,带着几分沉缓的感慨,轻声道:
“人鱼之泪……名字这般美,偏偏却让你们整个族群,背负了这么多颠沛与苦楚。”
话音落下,封砚周身泛起一层柔和莹光,一直与他合体的饭团当即化作一道白光,从他体内飘出,凝定身形,重新化作少年模样。
饭团望着封砚掌心的泪珠,眼底亮着欣喜,开口道:
“原来这就是溟渊归魂髓,我们终于找到了!”
人鱼族族长鱼素泠见状,当即带着一众族人轻轻掠上前,对着封砚郑重躬身行礼,语气满是真挚的感激:
“封公子此番舍身相救,我人鱼族上下没齿难忘。我亦是未曾想到,公子踏遍无尽海苦苦寻觅,竟是我族的人鱼之泪。”
一旁的彩绫微动身形游上前,望着那两滴泪珠眸中满是恍然与歉疚,轻声开口:
“封公子,我自幼便知晓人鱼之泪的存在,可此物是人鱼族嫡系以血脉凝练的异宝,并非天地自然孕育的天材地宝,是以这些日子我从未将它与你苦苦寻觅的天材地宝联系在一起,故而始终未曾提及,还望公子莫怪。”
封砚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沉稳:
“彩绫无需介怀,此物本就异于常物,你未曾联想到,实属寻常,何来怪罪之说。”
明夷清晏快速游到封砚身侧,轻轻扶住他微晃的身躯,眼眶微湿,声音带着哽咽的激动:
“阿砚,我们找到了!我们终于找到了!”
封青鼋看着眼前一幕,朗声笑道,满是欣慰:
“哈哈哈!一路辗转奔波,历经无数艰险,总算不负所望,如愿以偿了!”
岳烬静立旁侧,素来冷寂的眸中翻涌着难掩的火热。
众人虽个个身负重伤、神力耗损惨重,可寻得溟渊归魂髓的狂喜,早已压过周身痛楚,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欢喜与释然。
封砚抬手一招,自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养灵玉瓶,小心翼翼将眼前两滴莹润的人鱼之泪盛入其中,旋即收好玉瓶贴身搁置,生怕有半分损毁。
掌心贴着藏好的玉瓶,悬了一路的心神,终于在此刻稍稍落地。
做完这一切,他才对着鱼素泠与鱼璎珞再度躬身,语气诚挚厚重:
“此番封砚得诸位相助,既护得同伴周全,又寻得救治至亲挚友的至宝,这份大恩,我铭记于心,谢过鱼族长,谢过鱼姑娘。”
鱼素泠连忙上前虚扶,眉眼间满是恳切:
“封公子切莫多礼,是你舍身破局,救我全族于水火,这份恩情我们才该永世不忘。眼下你与诸位同伴皆是伤势沉重,不如便在我人鱼族族地暂住几日,安心静养,待伤势痊愈,再做打算不迟。”
封砚与明夷清晏、封青鼋等人对视一眼,见众人皆是点头,便欣然应下:
“既如此,那便叨扰鱼族长与诸位族人了。”
此后数日,封砚一行人便在人鱼族族地安顿下来。
居所皆是依海底礁石与缤纷珊瑚搭就,质朴而安稳。
人鱼族待他们极尽热忱,族中长者取来深海灵乳、海心芝等珍稀灵材助他们调养伤势,各式鲜美的海族灵食也接连送上,招待得周全又质朴。
一路奔波的众人总算得了片刻安稳。
饭团拉着彩绫在族地周遭的珊瑚丛间游弋打量,眼底满是新奇。
岳烬寻了处僻静礁石静立调息,素来冷寂的眉眼间松缓了不少。
明夷清晏则寸步不离地陪在封砚身侧,守着他慢慢调养伤势,眉眼温柔。
而封砚此番力挽狂澜、救下全族的举动,早已让他成了人鱼族年轻一辈心中的英雄。
不少人鱼族少女总悄悄聚在不远处,望着封砚的身影满眼崇拜与羞涩,时不时压低声音碎语。
“封公子修为强横又心怀仁善,这般人物,实在让人倾心……”
“若不是他,我们如今还深陷苦难,能遇上他,是我们全族的幸事。”
“方才他朝我们点头时,眉眼温和得让人移不开眼……”
几句细碎的话语飘入耳中,封砚只是抬眸,对着那些少女温和颔首示意,并未多言。
这般温润谦逊的模样,反倒让那些人鱼少女脸颊微烫,愈发心生仰慕,整片族地之中,都萦绕着祥和欢喜的气息。
转眼半月过去,封砚一行人周身伤势已然彻底痊愈,此前激战留下的经脉隐患与暗伤也尽数消弭,一身状态完全回稳。
眼见伤势已复,封砚便带着明夷清晏、封青鼋等人,向鱼素泠与鱼璎珞拱手辞行。
鱼璎珞望着眼前的身影,眼底满是难掩的不舍,指尖微微攥紧,声音轻软却带着真切的心绪:
“封公子,此番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我人鱼族素来对人类偏见极深,可自认识你之后,我才知晓,人族之中亦有你这般赤诚良善、重情重义的好人。日后你若再踏足无尽海,定要来我人鱼族族地做客,我们定会扫榻相迎。”
饭团轻快游上前,晃了晃手,语气阳光又爽朗:
“鱼璎珞,以后一定要多笑一笑呀,别总愁眉苦脸的,开开心心的才最好看!”
鱼璎珞本是满心不舍,闻听此言却忍不住展颜一笑,深海清光映着她的笑颜,温婉又动人,旋即娇嗔着轻啐了一声:
“讨厌……”
封砚看着眼前不舍的身影,神色温和,郑重颔首:
“鱼姑娘放心,日后若有机会,我必定前来拜访。这半月叨扰诸位,封砚再次谢过。”
一旁的鱼素泠看着这一幕,也轻声叹道:
“封公子一路保重,我人鱼族永远欢迎你。”
“诸位,再会!”
封砚微微拱手,随即看向身侧的彩绫,声音沉稳:
“我们如今便前往你的彩鳍鱼族,助你族中族人前往跃龙津集体觉醒血脉。唯有让你们真正拥有自保之力,我方能安心离开这无尽海。”
彩绫闻言,眸中瞬间漾起感激的光亮,重重颔首:
“多谢封公子!”
诸事商定,封砚一行人不再多留,对着人鱼族众人拱手辞别后,便身形一展,准备朝着彩鳍鱼族的方向游掠而去。
身旁不少人鱼族少女皆是面露不舍,自发轻摆尾鳍,跟随着一同游出一段距离,遥遥相送。
封砚见状,微微顿住身形,回身温声道:
“诸位不必远送,就此留步吧。”
可那些人鱼族少女依旧默默跟在后方,眸中的留恋半分未减,只想再多送片刻。
见此,封砚再度轻摇首,声音温和却坚定:
“真的不必再送了,前路我等自会安然前行。”
几番劝阻之下,人鱼族的少女们才渐渐停住身形,立在原地,望着封砚一行人的背影,满心不舍。
直至那道身影即将没入深海幽影之中,鱼璎珞才攥紧指尖,朝着远方扬声唤道:
“封公子,你一定要再回来啊!”
声线裹着深海的水流轻轻荡开,藏满了不舍与真切的期许。
封砚身形微顿,并未回头,只遥遥抬手示意,随后便带着众人,径直朝着彩鳍鱼族的方向游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