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金砖耀目。
“臣,九门提督赵崇山,有本启奏!”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大殿的沉闷。赵崇山手持玉笏,出班躬身,神色肃穆。
“刑部侍郎苏砚,主审镇北王一案期间,举止多有可疑!臣查实,苏砚自抵朔州,便与王府过从甚密!春游之时,苏砚便与王府行踪紧密,其后更数次私入王府,行踪诡秘!此为其一!”
他话音一顿,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御阶下脸色微变的苏砚:“其二,镇北王府被抄当日,苏砚曾屏退左右,独入天牢私会叶云晚及其侍卫张大柱,密谈良久!更蹊跷者,王府查抄清单中,数件珍玩古物不翼而飞,而苏砚私宅内,赫然惊现林崇德案失窃之鸽血红宝!桩桩件件,岂是‘避嫌’二字可解?!臣请陛下明察,苏砚勾结逆党,监守自盗,其心可诛!此等人物主审重案,恐生冤狱,臣请罢免其职,另择贤能!”
龙椅之上,皇帝的面色骤然阴沉如铁。他深潭般的目光缓缓移向苏砚,那份审视,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骨髓。孙槐立于文臣之首,捻着佛珠,眼帘低垂,仿佛入定,嘴角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苏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赵崇山的指控如同毒蛇缠绕,每一句都精准地打在他的死穴上!尤其是那颗红宝石!他下意识地想摸袖袋,却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太师……这是要过河拆桥,把他当弃子了!
“苏砚,”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万钧雷霆的威压,“赵卿所奏,你有何话说?”
“臣……臣……”苏砚喉头发紧,脑中一片空白。辩白?账册、宝石、私会……铁证如山!攀咬孙槐?那只会死得更快!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哼!”皇帝冷哼一声,那声音如同重锤砸在苏砚心头,“事涉谋逆,瓜田李下,卿确当避嫌!着即免去苏砚刑部侍郎之职!刑部印信暂由……”
皇帝目光扫过阶下,最终落在吏部侍郎郭长空身上,“朕闻吏部侍郎之子郭田清,才思敏捷,秉性忠直,金科又夺得榜眼,着署理刑部侍郎,主审镇北王一案!务求水落石出,不得有误!”
“陛下,清儿年幼,恐难担此重任。”郭长空出班跪倒。如今王府与太师府斗得你死我活,郭长空可不愿自己的儿子趟这堂浑水,他也不敢说出自己儿子与王府三小姐的婚约。
“年轻人嘛,总要锻炼一下,只要秉公办理即可”皇帝像是铁了心一样。
“既如此,臣遵命”
天牢深处,眼中淫邪与暴戾交织,另一只枯手竟猛地探向叶如霜凌乱的衣襟!
“苏大人说了,再不说……”他声音陡然压低,如同毒蛇吐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老奴不介意在这天牢里,好好‘品尝品尝’三小姐的滋味!看看你这细皮嫩肉,经不经得起……”
“我说!我说!!”巨大的羞耻和濒死的恐惧彻底击溃了叶如霜的心防。就在赵福那只枯手即将探入她破碎衣襟的瞬间,她崩溃了,涕泪横流地嘶喊:“在……在老祖母佛龛底下!有个暗格!解药……解药就在那里!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
赵福狂喜的狞笑僵在脸上,随即化为更深的暴怒:“老东西!藏得够深!”他一把将叶如霜像破布娃娃般掼在地上,转身就朝牢门外踉跄冲去!对解药的渴望如同烈火焚心,压过了毒发的痛苦!
“拦住他!”一声厉喝在牢门口炸响!新任刑部侍郎郭田清带着一队甲士,如神兵天降般堵住了去路!他脸色铁青,显然听到了叶如霜的哭喊。
郭田清的目光扫过叶如霜惊恐欲绝的脸,眼中怒火升腾,厉声道:“赵福!你这恶奴!竟敢在天牢之内行此禽兽之举!拿下!”
甲士一拥而上!
“滚开!挡我者死!”毒发与狂喜交织下的赵福已近癫狂,竟从腰间抽出一柄淬毒的匕首,状若疯虎般扑向甲士!寒光闪过,一名甲士惨叫着捂臂倒地!
“放箭!”郭田清毫不犹豫地下令!他并非只为救人,更因敏锐地抓住了撬开铁案的契机——这疯狂的奴才身上,必有惊天秘密!
数支弩箭撕裂空气!“噗噗”几声闷响,精准地贯穿了赵福的双腿!赵福惨嚎着扑倒在地,匕首脱手。
郭田清大步上前,一脚踏住赵福染血的脊背,靴底狠狠碾过他腿上的箭伤,声音冰寒刺骨:“说!那封构陷王爷的通敌信,是不是你伪造的?!幕后主使是谁?说出来,本官给你个痛快!”
“啊——!”赵福发出非人的惨叫,毒发、箭伤与郭田清的酷刑让他痛不欲生。
他怨毒地瞪着郭田清,又瞥见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叶如霜,绝望与疯狂交织。他嘶吼道:“是……是我!是我仿了那漠北杂碎的笔迹!那信纸……用的是……是用前年陛下赏赐太师的南诏贡纸!”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恶毒的诅咒,随即在剧痛和毒发的双重折磨下昏死过去。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如山岳。
郭田清一身风尘,却步履铿锵,与其父郭长空对视一眼后,将一叠染血的证供高高捧过头顶:
“陛下!臣奉旨彻查,真相已明!王府管家赵福,栽赃构陷,罪证确凿!通敌信件所用南诏鸢尾暗纹贡纸,乃御赐太师府独有!伪造之漠北印鉴,于赵福私宅夹墙中起获!其栽赃王府,毒害主上,更在天牢之内意图凌辱主家小姐,人证物证俱在!此獠恶贯满盈,臣请旨——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郭田清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群臣心头。他隐去了叶如霜的狼狈,只强调赵福的恶行和对王府的构陷。那染血的证供和赵福的招认,如同惊雷,炸得孙槐捻动佛珠的手猛地一抖,脸上血色尽褪!
皇帝缓缓站起身。他面无表情地听着郭田清的奏报,目光扫过那叠证供,又扫过阶下面无人色的孙槐,最后落在被甲士押解上殿、已成血人的赵福身上。
“好……好一个忠仆!诬陷了王爷还敢诬陷太师!”皇帝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每个字都淬着帝王的雷霆之怒,“赵福!凌迟处死!九族尽诛!即刻行刑!”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跪在殿中、形容憔悴却挺直脊梁的叶擎仓,声音缓和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叶卿……委屈你了。”皇帝微微叹息,仿佛带着无限感慨,“此案既明,王府之冤得雪。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远,“漠北风霜,征战劳苦。朕念及叶王年事已高,实不忍卿再受鞍马颠簸、沙场刀兵之苦。朔州苦寒,非颐养之地。京城繁华,朕赐王府一座,卿便随朕回京,安享清福吧。”
安享清福!
叶擎仓猛地抬头,迎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面哪有半分温情?只有冰冷的警告和无形的枷锁!
交出兵权,远离根基,入京名为荣养,实为软禁!从此,他叶擎仓,这位曾让漠北闻风丧胆的镇北王,便成了金丝笼中的困兽,生死荣辱,皆系于帝王一念之间!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叶擎仓。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最终,所有的不甘、愤怒、屈辱,都化作一声沉重如山的叹息,深深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
声音嘶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金殿之外,阴云低垂。赵福被拖向刑场时,怨毒的咒骂声在风中飘散,如同毒蛇最后的嘶鸣。
叶擎仓走出紫宸殿,午后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他看着宫门外那辆等候的、象征荣宠却也象征囚笼的华贵马车,又回头望了一眼深不可测的宫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