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根下,一排旧厢房隐于闹市背后。
常年门窗紧闭。
阴湿寒气混着陈旧药味,死死锁在屋内,经年不散。
王侍卫屏退所有闲杂人等,只带两名心腹。
粗布裹尸,悄无声息抬入最里间验房。
四壁石壁沁着冷水汽。
角落堆着落灰刑具、空置药罐,死气沉沉。
梁上悬一盏气死风灯。
昏黄光晕有限,堪堪照亮中央尸榻。
房屋大半区域,尽数沉在浓稠黑影里。
远处守夜梆子声声起落。
空洞、悠远,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沉。
姜离最后入内,反手落闩。
隔绝风声。
隔绝人间所有活气。
她换一身深色利落劲装,长发高束,面容清冷无波。
唯有一双眼,在昏灯下亮得沉静透彻。
榻边,萧景珩静立。
一身半旧玄色常服,袖口收紧,褪去帝王华贵,只剩沉凝威压。
未束冠,素簪挽墨发,几缕碎发垂落额前。
阴影覆住唇角,眼底深不见底。
他盯着白布覆盖的尸身轮廓,沉默克制。
无人知晓他压下的情绪,是旧忆,是寒意,还是滔天戒备。
“陛下,姜姑娘。”
王侍卫压低声线,室内空旷,话音落起微轻回音。
“尸身初验,死因是鹤顶红掺异毒,发作极快。”
“真正致命要害,在后颈发际,一枚牛毛毒针,半截嵌骨。”
他语气微沉,带出关键异常。
“但针势不对。”
亲随上前,轻轻掀开白布,只露尸身上半身。
尸身已僵,面色青黑可怖。
口唇有擦拭痕迹,却依旧散不开那股苦杏仁般的甜腥毒气。
王侍卫戴上薄皮手套,指尖轻托尸颈,缓缓侧转头颅。
灯下花白发丝拨开。
颈后青紫瘀斑之间,藏着一枚极小的暗褐针尾,几乎与尸色融为一体。
“针入极深,近乎没柄。”
王侍卫虚点创口,模拟刺入轨迹。
“常人背后平刺,针身应水平或微向下。”
“这枚毒针,针尾高、针尖低,是自上而下斜贯入脑。”
萧景珩冷声接话,判断精准。
“赵嬷嬷晚年佝偻,身高不足五尺。”
“此刺入势,凶手比她高出至少半头。”
“出手时地势平齐,或凶手居高临下。”
姜离俯身,目光锁死创口肌理。
“皮下无拉扯出血,无挣扎痕迹。”
“针刺入的瞬间,她要么被制,要么全然不防。”
她语调平稳,层层拆解。
“近身绝杀,不用刀、不用掌,独用细毒针。”
“不是蛮力厮杀,是精准暗杀。”
“只求一瞬封喉,不发声、不留痕,是长期养成的出手习惯。”
“受过专项暗杀训练。”萧景珩眸光发冷,扫过死寂四壁。
“身份特殊,技法固定,近身无破绽。”
王侍卫声音压得更低,道出最可怖的猜想。
“宫中老内侍多佝偻矮小,身形挺拔、身手利落,还能让旧尚仪局老人不设防的人。”
“绝非宫外野杀手。”
“是体系内部之人,有权近身,有心灭口,有技法兜底。”
“对方抢在我们之前,清线灭口。”
萧景珩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环,冰凉触感压下心绪。
“可仓促行事,必留破绽。”
“验她右手。”
王侍卫依言动手。
死者死势握拳,五指死死蜷缩,关节僵死。
他运起巧劲,只听细微脆响,如枯枝断裂,僵硬指骨方才掰开。
三人呼吸同时微顿。
掌心并非空无一物。
苍老斑驳的皮肤上,五道深陷指甲划痕,是濒死极致痛苦抠出的血痕。
伤痕中央,死死嵌着一枚小小的青铜纽扣。
姜离取来细银镊子,动作极致轻柔。
一点点将纽扣从血肉夹缝中剥离,平放素帕之上。
纽扣边缘凝着干涸黑血,与掌心创口严丝合缝。
“她明知必死。”
姜离看清痕迹,一语道破真相。
“剧痛恐惧之下,拼死揪住凶手衣襟,扯落纽扣。”
“她留着这最后物证,等着我们来查。”
萧景珩拈起素帕,凑近灯火。
纽扣老旧暗沉,表层布满细密磨痕,原有的纹饰几近磨平。
“看侧缘。”姜离提醒。
灯光斜切而过。
一圈浅淡阴刻纹路浮出轮廓——首尾相连,古拙抽象,是绞丝鱼纹。
鱼目清晰,鳞线纤细,制式偏僻,绝非本朝寻常纹样。
“鱼纹……”
萧景珩瞳孔微缩,尘封记忆骤然翻涌。
这个纹路,他幼时一瞥,多年未再见过。
姜离心头电光乍亮,穿书记忆瞬间对应上碎片史料。
“前朝司织密造局。”
她抬眼直视萧景珩,语气笃定。
“前朝织造分明暗两局。明局织御用锦缎,天下皆知。”
“暗局司织密造,独立皇权之外,直属心腹宦官。”
“不制衣物,专造秘信纸、特制料、微型暗器、隐秘信物。”
“所有私造器物,不起眼处皆刻绞丝鱼纹,寓意鱼龙潜渊,藏于暗处。”
“城破前夕,该局核心匠人与死士尽数失踪。”
“本朝立国,尽数销毁该局档案,抹除名录。”
“世人皆以为,此局早已随前朝覆灭灰飞烟灭。”
真相逐层剥开,寒意彻骨。
萧景珩指节死死收紧,玉环抵着掌心,冰凉刺骨。
“前朝余烬,未灭二十年。”
“海主的根,不在本朝权贵,不在江湖草莽。”
“是前朝潜伏下来的隐秘势力。”
“二十年前夺嫡旧案、景衍皇子之死、赵嬷嬷出宫、母后遗物流失。”
“桩桩件件,皆被这股暗处力量串联操纵。”
姜离接续推演,脉络彻底清晰。
“赵嬷嬷是旧局知情人,也是当年棋局的亲历者。”
“我们动赵德全、查玉佩旧案,触到了他们的根基。”
“所以她必须死。”
“执行者,是密造局遗留的专职清道夫。”
王侍卫后背发凉,一身紧绷。
隐二十年,有体系、有技法、有据点。
这般势力,藏在京城眼皮底下,细思极恐。
“陛下,此辈隐匿术顶尖,常规巡查根本无从排查。”
“不用排查。”
姜离抬眸望向沉沉夜色,吐出一处尘封地名。
“前朝密造局,京城唯一隐秘工坊、联络巢穴,在西郊百巧苑。”
“前朝为皇家废园,后划归密造局专用。”
“本朝视其为凶地,荒弃多年,地契混乱,无人踏足。”
“地面荒废,地下却藏着整套工坊、密道、暗室。”
“若余党潜伏复起,此地,是他们唯一、最优的老巢。”
萧景珩眸底风暴落定,决断瞬生。
“王侍卫。”
“属下在!”
“备夜行装束。挑四名心腹精锐,身手顶尖,口风至严。”
“尽数换深色短打、蒙面束腿,带攀爬索、火折子、迷香、劲弩。”
“抹去所有禁军、宫廷标识。此番出行,只作江湖查案之人。”
“陛下亲往?”王侍卫心头一紧,“苑内虚实未明,恐有死伏!”
“正因虚实未明,朕必须去。”
萧景珩语气坚决,无半分转圜。
“前朝秘局手段诡异,寻常侍卫入局,要么一无所获,要么就地灭口。”
“姜离熟知旧址秘辛,随朕同行。”
“一炷香后,宫门西侧第三古槐下集结。”
“尸身原地封存,重兵死守,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他抬手推开厚重木门。
门外夜色浓稠如墨。
远处宫楼灯火零星摇曳,如暗夜里飘忽的鬼火。
萧景珩抬步踏入无边黑暗,尾音冷冽,落夜风之中。
“去百巧苑。”
“看一看,那尘封二十年的旧门,到底锈死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