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嘉定九年,暮冬。
淮南楚州,冬雨连绵不绝。
连日的冷雨裹着刺骨寒风,日夜拍打着街巷屋瓦,淅淅沥沥的雨声缠缠绵绵,落得人心头发沉。地气湿冷厚重,整座州城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天光昏暗,昼夜难分。
楚州城内有一户仕宦人家,主人姓卫,名承谨,曾任州县通判,为官清正仁厚,年老卸任归乡,守着祖宅安稳度日。
不同于后世影视剧里胡乱演绎的古代宅斗,真正的大宋民间,人权规制极为成熟。
彼时奴仆极少是世代卖身的贱籍。绝大多数府上仆役长随,皆是签订年限契约的良民雇工。主家只可雇佣劳作,不可随意打骂责罚,更不能打杀发卖,随意处置人身。寻常主仆相处,守规矩,知分寸,人情味极重。
卫府更是城中出了名的宽厚良善之家。
卫承谨性情温和,心底良善,待人从无高高在上的官架子。府中上下仆从数十人,皆是签约雇工,薪资足额,待遇优厚,主仆相处和睦融洽,多年来从未出过一次纷争矛盾。
府中有一位贴身长随,姓阮,名阿柘。
阮阿柘十五岁入府,自幼孤苦无依,无父无母,被卫承谨收留,跟在身边贴身侍奉整整八年。
八年朝夕相伴,卫承谨待他如同子侄,衣食周全,悉心教养,从未将他当下人看待。人前守主仆礼数,人后二人相处,亲如手足兄弟。
阮阿柘生性勤恳老实,知恩图报,心思纯粹,做事稳妥靠谱,深得卫府上下信任。
年岁渐长,阮阿柘今年二十有三,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
他平日里不爱逛市井酒肆,不贪玩乐奢靡,心性踏实安稳,唯独偶然一次上街采买,偶遇了城中一名寡居妇人,自此动了真心,执念难放。
妇人姓苏,名晚娘。
年方二十二,容貌温婉清秀,眉眼柔和,性子勤快能干,是街坊邻里公认的本分女子。
阮阿柘对她一见倾心,辗转难眠,思虑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向卫承谨禀明心意,想要迎娶苏晚娘为妻。
卫承谨素来谨慎,知晓自家长实心性单纯,怕他年少冲动识人不清,误娶心性不正之人,毁了终身。
于是他特意亲自托城中熟人邻里,细细打探苏晚娘的过往身世,半点不敢马虎。
打探而来的原委,简单,也心酸。
苏晚娘十八岁成婚,嫁与城中一名老实货郎,姓张,名阿顺。
婚后夫妻二人和睦安稳,日子平淡温馨。成婚一年出头,苏晚娘顺利诞下一对龙凤双胞胎,一儿一女,儿女双全,惹人艳羡。
可天有不测风云。
孩子刚出满月,襁褓之中尚且嗷嗷待哺,丈夫张阿顺骤然染上急病,卧床不起。
短短数日,原本健壮勤恳的货郎,彻底垮了身子,卧病在床,动弹不得。
彼时的苏晚娘,处境难到了极致。
自己刚生产完毕,身体虚弱亏虚,尚未坐完月子,浑身酸软无力。身边一对双胞胎嗷嗷待哺,日夜啼哭,需要贴身照料。病床之上还有重病缠身、寸步离不开人的丈夫。
家里家外,喂奶喂药,洗衣做饭,端屎端尿,所有重担,尽数压在她一个弱女子肩头。
她日夜连轴转,分身乏术,熬得双眼通红,面色憔悴,常常顾此失彼,根本不可能面面俱到。
就这样苦苦支撑了三个多月,张阿顺病情日渐沉重,药石无医,最终撒手人寰,一命归西。
丈夫离世之后,年仅二十的苏晚娘,没有改嫁攀附,没有求助旁人,独自一人咬牙撑着,带着一双年幼稚童,寡居两年多。
日日辛苦劳作,缝补浆洗,摆摊做活,靠着一双巧手,艰难拉扯两个孩子活命,安分守己,清白度日,从未有过半分风言风语。
所有邻里提及她,皆是心生恻然,夸赞她坚韧本分。
打探清楚所有底细,确认苏晚娘品性端正,身世清白,绝非水性杨花、心性奸邪之人。
卫承谨彻底放下心来,欣然应允了这门婚事。
他心疼苏晚娘孤儿寡母不易,也真心盼着自己贴身多年的长随能成家安稳,有个归宿。
卫承谨特意大手一挥,免费腾出府邸后院两间宽敞整洁的倒座房,重新修缮粉刷,添置家具被褥,当做新房,分文不收房租,全力成全二人婚事。
阮阿柘孤身多年,一朝成家,拥有妻子儿女,拥有属于自己的小家,心里欢喜得无以复加。
成婚之后的日子,确实安稳温暖,岁月静好。
苏晚娘当真勤快贤惠到了极致。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洒扫庭院,收拾屋舍,洗衣做饭,将两间小屋打理得一尘不染,整洁雅致。
无论阮阿柘当差多晚归家,永远有温热的饭菜,滚烫的茶汤,干净的衣衫,温暖的灯火等候。
她待人温和柔顺,对阮阿柘体贴入微,对两个孩子悉心教养,一双龙凤稚童懵懂乖巧,日日张口一声声爹爹,喊得阮阿柘心头滚烫,暖意融融。
孤苦半生的少年,终于尝到了家的滋味。
短短半年光景,阮阿柘面色日渐红润,眉眼间常年萦绕的阴郁孤苦尽数消散,整日笑容挂脸,做事愈发勤恳利落,整个人焕然一新。
府中上下所有人,都为这一对苦尽甘来的夫妻感到欣慰,人人都说,这是一桩圆满良缘。
谁也未曾料到。
半年安稳日子过后,一场阴森诡异、夺命噬人的怪事,骤然降临。
入冬之后,冬雨连绵,阴气深重。
最先出现异样的,是苏晚娘的身子。
起初只是寻常的咽喉干涩,吞咽不适。
苏晚娘只当是连日阴冷受潮,风寒入体,并未放在心上,依旧照常劳作起居。
可短短三日,怪状急剧恶化。
她的喉咙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冰冷鬼手死死扼住,气管闭锁,食道僵硬。
汤水难咽,饭食难入。
无论是温热米粥,还是软糯糕点,但凡入口,便会瞬间卡在喉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窒息憋闷,痛苦万分。
从起初的食欲不振,彻底变成了滴水不进、粒米难吞。
整整两日两夜,苏晚娘未曾喝一口水,未曾吃一粒饭。
肉身凡人,两日绝食绝水,脏腑枯竭,气血衰败。
她迅速消瘦脱形,面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脱皮,浑身无力,瘫软在床,奄奄一息,眼看着就要活活饥渴而死。
比肉身枯竭更可怖的,是她的神志。
从第四日深夜开始,苏晚娘彻底变了一个人。
往日温柔和顺的嗓音彻底消失。
口中时常溢出一道粗嘎嘶哑、阴沉怨毒的男子声线。
那声音不属于府中任何人,冰冷晦涩,恨意滔天,带着百年不散的怨戾,回荡在寂静的后院小屋之中。
夜半三更,无人之时,她会独自披头散发坐起身,双目圆睁,眼神凶狠狰狞,四肢僵硬抽搐,口中反复嘶吼着晦涩怨毒的话语。
字字泣血,句句含恨。
府中值守的仆役偶然路过后院,听闻屋内诡异男声,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多留,匆匆逃离。
阮阿柘守在床边,日夜陪护,亲眼看着温柔贤惠的妻子骤然疯魔异变,听着陌生男声从妻子口中传出,整个人吓得肝胆俱裂,浑身冰凉。
他束手无策,惊恐万分,日夜惶恐,熬得濒临崩溃。
万般无助之下,他连夜冲到前院,跪倒在卫承谨身前,声音颤抖,泪水直流,将妻子所有诡异异变,尽数哭诉而出。
“官人!晚娘她不对劲!真的不对劲!她不吃不喝,日渐枯槁,夜里还会变作男人声音嘶吼,我……我实在护不住她了!求官人救救她!”
卫承谨听闻始末,神色骤然凝重。
他半生阅人无数,通晓民俗异事,一听症状,心中瞬间有了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