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食锁喉,男声附体,日夜怨戾,神志疯魔。
这绝非风寒疾病,绝非癔症疯癫。
是阴魂附身,怨祟缠身。
卫承谨沉声道:“阿柘莫慌。此事绝非虚病,是阴邪作祟。你且稳住心神,守在后院,切莫让她自伤自残。我即刻派人,去城外清远禅寺,请高僧入府做法超度。”
事态紧急,刻不容缓。
他当即传唤府中精干仆役,备好车马,冒着冬日冷雨,连夜奔赴城外禅寺,请得道高僧前来驱邪渡怨。
安排完外事,卫承谨带着府中两名老成仆役、一名常年打理祠堂祭祀的老管家,快步赶往后院倒座房,想要亲自查看实情,稳住局面。
刚踏入小院大门,一股刺骨阴冷的寒气,瞬间扑面而来。
明明是密闭小屋,屋内却阴风阵阵,冷得彻骨。空气里飘着一股腐朽死寂的土腥寒气,混杂着淡淡的生人枯槁气息,闻之令人心底发寒。
屋内没有点灯,昏暗漆黑。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众人看清了屋内景象。
苏晚娘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直直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之上,不避严寒,浑身瑟瑟发抖。
她脖颈僵硬后仰,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大口大口剧烈喘息,面色青紫,神情痛苦扭曲。
下一秒,她头颅猛地一转,双目赤红凶戾,原本温婉的女子嗓音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沙哑粗粝、恨意滔天的男子嘶吼。
“我恨!我不甘心!”
“我重病卧床,渴得撕心裂肺,饿得五脏灼烧,我拼尽全力呼喊求救!你就在我身旁,你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你任由我渴死饿死,任由我独自承受病痛折磨!我阳寿本未尽!是你疏于照料,是你间接害我性命!冥府查录,不肯收我残魂!我滞留阳间两年有余,无食无水,无依无靠,受尽阴阳苦楚!”
“你不过守寡两年,便耐不住寂寞,改嫁他人!如今锦衣暖屋,热饭热菜,儿女双全,日子安稳顺遂!你享尽人间安稳,我受尽阴间飘零!”
“我得不到吃喝,我便锁你喉间!我受无尽饥寒,我便让你生生饿毙!你今日所有安稳荣华,都是欠我的!我要你尽数偿还!”
凄厉怨毒的嘶吼,在狭小密闭的小屋中来回回荡,震得众人耳膜发颤,心神惊惧。
话音落下,瘫坐地上的苏晚娘骤然身形一弹,猛地从冰冷地面纵身跃起。
身形僵硬诡异,不似活人体态,双目凶光毕露,面目狰狞扭曲,朝着虚空疯狂抓挠嘶吼,疯魔至极。
在场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这副模样,这道男声,这满腹怨戾。
千真万确,是苏晚娘亡故的前夫,货郎张阿顺的魂魄,附身其身,归来索怨。
周遭仆役吓得纷纷后退,面色发白,不敢上前。
阮阿柘站在最前,看着爱妻被阴魂肆意折磨,日渐枯槁,心痛如绞,却偏偏无能为力,只能红着眼眶死死盯着,满心无力。
卫承谨目睹全程,听尽所有怨诉,心底骤然燃起一股滔天怒火。
他一生坦荡,最恨阴邪小人作祟,更恨厉鬼欺凌柔弱活人。
人死债消,阴阳两隔,本是天道常理。
夫妻一场,生前相伴和睦,死后本该各自安好。
苏晚娘当年年少孱弱,月子未出,稚童缠身,分身乏术,顾此失彼,本是情有可原,绝非有意谋害。
区区亡魂,不知体谅活人艰辛,反倒偏执记恨,迁怨缠身,逼死遗妻,手段阴毒狭隘,着实可恶。
卫承谨性情刚正,一身浩然正气,最不惧鬼魅阴邪。
他跨步上前,抬手聚力,不偏不倚,对着苏晚娘的脸颊,狠狠一巴掌甩了上去。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震彻小屋。
力道刚猛,正气浩荡。
被鬼魂附身的苏晚娘瞬间僵在原地,凶戾的神情骤然溃散,捂着脸颊发出一声女子本音的娇痛惊呼。
“疼……疼杀我也……”
这一声,是真正的苏晚娘,神志归位,彻底清醒。
与此同时,卫承谨抬手的右手掌心,瞬间蒙上一层厚重漆黑的阴秽雾气。
黑雾冰冷黏腻,附着在皮肤之上,隐隐蠕动,透着森森鬼气。
他眉头紧锁,快速甩手。
丝丝缕缕的黑气,缓缓消散褪去。
屋内凝滞的阴冷寒气,也稍稍松动几分。
可这份清醒,仅仅维持了短短数息。
众人尚未松一口气,苏晚娘的眼神再度骤然一变。
刚刚澄澈温顺的眼眸,瞬间覆上一层漆黑戾气,嗓音再度变回粗嘎男声,带着几分阴恻恻的冷笑。
“哼!你阳世官人,一身正气,确实厉害。方才是我大意,不慎被你击中真身。”
“可你以为这样就能驱走我?晚了!我已然遁入她筋骨缝隙,藏入她血脉肌理之中!你打不到我,抓不到我,驱不走我!”
“我就耗着她!我就锁着她!我看你们阳世人,能奈我何!”
嚣张,偏执,阴毒,肆无忌惮。
这亡魂被正气一击,不仅不知悔改,反倒愈发执拗,铁了心要折磨苏晚娘,至死方休。
卫承谨怒极反笑,目光凌厉,厉声呵斥:“你既为男子大丈夫,生前为夫,死后为魂,便该有半分胸襟担当!”
“夫妻相守一场,她为你生儿育女,为你撑起家门,守寡两年,辛苦拉扯稚童,从未亏欠于你!”
“你自身命薄多病,药石难医,生死皆是天命,与她无干!你不去怨天命无常,反倒欺凌一介弱质妇人,躲在女子肉身之中作祟逞凶,算什么本事!”
屋内回荡着阴冷的笑声:“我不管天命!我只知我苦她甜!我冤她安!我心中不甘,便要她陪葬!我绝不出去!”
僵持之际,府中侍奉祠堂多年的老管家,缓步上前,对着附身的亡魂,温声细语开口劝解。
“老张啊,我说句公道话,你且静心听听。”
“你卧病在床那数月,晚娘刚生完一双孩子,身子虚得很,夜夜不得安眠。两个娃娃日夜啼哭,离不开人。她一个弱女子,既要顾孩子,又要顾病患,三头拉扯,心力交瘁,哪里能事事周全。”
“她不是故意不救你,不是故意冷落你,她是真的忙不过来,真的太难了。她心里,从来没有亏欠你的意思。”
旁边几名围观的仆役,也纷纷开口附和劝解。
“是啊,人死万事空,阴阳各安。执念太深,只会困了自己,害了妻儿。”
“你在世之时,也是老实本分的好人,何苦死后化作厉鬼,为难自己的结发妻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公道,字字恳切,皆是体谅与劝解,无半分苛责。
可附身的亡魂,依旧不为所动,周身戾气愈发浓重。
卫承谨见状,知晓空口劝解无用,便换了一个思路。
他沉声开口:“你一生最牵挂的,无非是你这一双儿女。你执意锁喉绝食,逼死晚娘,你可想过两个年幼孩童?”
这话一出,他立刻示意一旁仆役,速速去隔壁房间,将熟睡的一对龙凤孩童抱过来。
片刻之后,两名乳臭未干的稚童,被保姆轻轻抱入屋内。
孩子不过两岁出头,懵懂无知,睡得眉眼温顺,小脸白嫩可爱,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亡父的轮廓。
小小一团,乖巧惹人疼惜。
众人将孩子轻轻放在地上,正对苏晚娘身前。
老管家轻声叹道:“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是你的亲生骨肉,是你在世间唯一的血脉传承。”
“你今日若是执意作祟,逼死孩子娘亲。两个没爹没娘的稚童,无依无靠,孤苦伶仃,日后在这世上,如何活命?挨饿受冻,受人欺凌,流落街头,生死难料。你当真忍心?”
这一句质问,如同惊雷,瞬间击溃了亡魂心底最偏执的戾气。
屋内阴冷的戾气骤然停滞。
原本疯狂挣扎、嘶吼疯魔的苏晚娘,瞬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