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目呆呆地看着眼前一双懵懂熟睡的儿女,身形僵立,不再挣扎,不再嘶吼,不再怨骂。
死寂,彻底的死寂。
满室阴寒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消散、褪去。
那股缠绕数日的滔天恨意,在亲生骨肉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卫承谨见局势松动,心底松了一口气,顺势轻声开口:“你执念半生,无非是心中委屈,不甘孤寂。可你妻儿从未负你。你若肯放下执念,我卫某做主,为你诵经超度,置办冥资,供奉香火,助你洗刷怨气,脱离孤魂之苦,早日转世投胎,得一个安稳福报。”
“你且暂且褪去戾气,让晚娘进食饮水,先保活人安稳,再谈你身后圆满,如何?”
静默片刻,呆立原地的苏晚娘,缓缓点了点头。
动作迟缓温顺,再无半分疯魔狰狞。
卫承谨立刻示意下人,速速端来温热米粥、软和糕点。
仆役快步而去,片刻便端来满满一碗温热小米粥,一碟软糯蒸糕。
两日两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的苏晚娘,此刻喉咙枷锁尽数消散,吞咽无碍。
她双手接过碗筷,狼吞虎咽,大口大口进食。
饥饿至极的身躯,疯狂汲取食物暖意,不过片刻,一碗米粥一碟糕点,尽数吃的干干净净。
进食之后,她脸色稍稍回暖,气息平稳,整个人彻底恢复了温顺常态,眼神澄澈温和,再无半分阴邪戾气。
众人见状,皆是心中大安。
看来这张阿顺的亡魂,本性不坏,只是执念太深,怨气太重,被孤寂与不甘蒙蔽心智。
听得进公道话,疼得下亲骨肉,终究是可渡可解的善魂,并非嗜血作恶的厉鬼。
卫承谨坐于椅上,放缓语气,耐心安抚:“你安心释怀。稍后高僧便到,我让人备好香烛供品,连夜为你诵念往生真经,超度亡魂,消解怨气。七日法事不间断,保你脱离阴阳漂泊,顺利投胎。”
话说到此处,卫承谨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凌厉,带着几分威慑之力。
“但我也与你把话说透。阳有国法,阴有天规。活人安世,亡魂归冥,乃是天道铁律。”
“阴魂附身活人,扰乱阳世生机,本就是触犯天条的重罪。今日我念你情有可原,妻儿牵绊,不予追责。你若依旧执迷不悟,不肯放下执念,继续缠身作祟,高僧便不再诵往生经渡你,只会诵镇煞灭魂经,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再无轮回机缘。”
恩威并施,软硬皆济。
一边是圆满福报,安稳轮回。
一边是灰飞烟灭,彻底消亡。
选择权,尽数交到亡魂手中。
苏晚娘身躯微微一颤,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畏惧与迟疑。
良久,她再次轻轻点头,彻底应允。
一旁的阮阿柘悬了数日的心,终于稳稳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眼眶泛红,险些落泪。
他连忙转身,想要回房取自己积攒的银钱,想要全权包揽所有超度法事的费用,算是替妻子弥补亏欠,安抚亡夫亡魂。
卫承谨见状,抬手拦住了他,温声道:“不必掏钱。你成家不易,养家耗钱。这场法事的所有开销,香烛纸钱,香油供奉,尽数由我府中支出。只求化解冤结,阖家安稳。”
阮阿柘闻言,心中感激万分,深深躬身行礼,无言道谢。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僧人木鱼诵经之声,清幽沉稳,穿透雨雾,缓缓传入院中。
清远禅寺的高僧,冒着冬雨,连夜赶到了卫府。
一名老僧,两名沙弥,携着法器经卷,踏雨入院,神色肃穆端庄。
卫承谨连忙起身相迎,将前因后果、亡魂执念、缠身始末,一五一十,毫无遗漏,尽数告知高僧。
老僧听罢,微微颔首,了然于心。
“施主放心。此乃人情执念所致阴祟,非凶煞恶鬼,可渡可解,无需镇杀。”
事态仓促,深夜法事,来不及筹备奢华供品。
卫承谨不讲究繁文缛节,一切从简,务实渡怨。
他立刻吩咐仆役,快速搬出厅堂方桌,擦拭干净,当做临时法坛供案。
让人火速去往厨房,取来新鲜果蔬、熟食糕点、清茶米酒,权当祭品。
又翻出府中储存的上好香烛、黄纸、冥币,整齐摆放坛前。
一切筹备妥当,老僧立于坛前,敲响木鱼,焚香祷告,正式诵念《往生净土神咒》。
木鱼声声,经韵悠扬,沉稳肃穆,驱散屋内阴冷邪气,安抚飘荡孤魂。
两名沙弥分立两侧,辅助诵经,焚化冥资。
一遍,两遍,三遍。
三遍往生真经诵念完毕,袅袅经文萦绕小屋。
屋内积压两年的阴森怨气,彻底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一直静坐温顺的苏晚娘,身躯轻轻一震。
双目彻底恢复往日温柔澄澈,神志清明,心智稳固,言行举止,全然恢复正常。
附身两年、纠缠数日的张阿顺亡魂,已然放下执念,受经超度,安然离去。
疯魔、嘶吼、锁喉、绝食、男声诡状,尽数消失,再无半点异状。
众人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地。
雨雾渐停,夜风回暖,屋内阴冷尽散,重归人间烟火暖意。
为求彻底稳妥,不留后患。
卫承谨特意询问苏晚娘,问来了亡夫张阿顺准确的生辰八字、亡故时日。
他将信息细细誊写在黄纸之上,亲手交给高僧,奉上一笔丰厚香油钱,郑重托付。
“大师,劳烦贵寺,连续七日为这位亡魂诵经祈福,供奉香火,彻底消解执念怨气,助他安稳轮回,无牵无挂。”
老僧合十行礼,沉声应下:“施主心善厚德,阴阳两全,逝者安然,生者顺遂,必得福报。”
次日天明,雨过天晴,天光透亮。
苏晚娘彻底痊愈,饮食如常,起居安稳,温柔贤惠一如往昔,再也没有出现过半分诡异怪状。
一双儿女活泼可爱,日日承欢膝下。
阮阿柘依旧勤恳踏实,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日子愈发和睦安稳。
卫府后院,彻底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祥和。
可这件事,并未就此彻底落幕。
数日之后,卫承谨偶然复盘整件怪事,结合老管家口述的陈年旧事,细细推敲,竟是层层剥开了一桩被所有人忽略的、隐藏两年的惊天隐情。
也彻底揭开了这场怨魂缠身、绝食索命的真正反转真相。
最初所有人都以为。
张阿顺亡魂作祟,是因为怨恨妻子疏于照料,改嫁再嫁,心生不甘,故而缠身索怨。
可真正的真相,远比众人想象的更加心酸,更加戳心,更加无奈。
张阿顺当年病重卧床三个月,真正的死因,从来不是苏晚娘疏于照料。
他当年卧病之时,身患咳喘淤阻之症,最忌心绪郁结,最怕孤寂寒凉。
彼时他重病缠身,动弹不得,日日躺卧病床,看着妻子日夜操劳,分身乏术,看着襁褓稚童日夜啼哭,拖累妻子熬命受苦。
他心中满心愧疚,满心自责。
他恨自己身弱多病,不能养家糊口,反倒成为妻儿的拖累。
他日日心绪郁结,愧疚难安,夜夜孤寂寒凉,无人倾诉。
所谓的口渴无人管,饥饿无人顾。
不是妻子不照料。
是他心疼妻子太累,主动强忍饥渴,不愿再让虚弱的妻子反复起身操劳。
他口中的呼救无人听闻。
不是妻子视而不见。
是他不愿出声拖累妻儿,默默隐忍病痛,独自扛下所有苦楚,最终郁结于心,病势恶化,含恨而终。
他死后滞留阳间两年不散。
不是怨恨妻子改嫁。
是放不下一双年幼无依的儿女,放不下独自苦撑的结发妻子。
他口中的不甘,不是嫉妒妻子安稳度日。
是愧疚自己无能,没能给妻儿一世安稳,愧疚自己早早离世,留妻儿在世间孤苦挣扎。
他附身锁喉,绝食索命,疯狂作祟。
从来不是为了害死妻子泄愤。
他是阴魂孤寂两年,执念太深,怨气郁结太重,不懂如何倾诉思念与愧疚。
只能用最偏执、最错误、最笨拙的方式,留在妻儿身边,贪恋最后一丝人间温情。
他怕自己彻底离去,从此阴阳两隔,再也护不住一双儿女,再也见不到结发妻子。
所谓的怨毒索命,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深沉到极致、偏执到诡异的深情执念。
世人见鬼作恶,只知怨戾可怖。
殊不知,鬼的万般疯魔,皆是人间放不下的牵挂。
他怕妻儿受苦,所以不肯轮回。
他怕人世孤单,所以执意滞留。
他不懂温柔告别,所以化作狰狞怨祟。
这场轰动整座卫府的阴魂怪事。
从来不是恶鬼复仇。
只是一个老实人的一生愧疚,一世牵挂,阴阳隔世,不得释怀。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知晓所有隐情的苏晚娘,瞬间泪崩,痛哭不止。
她悔恨自己误解亡夫两年,怨恨自己未曾读懂他的隐忍与深情,心疼他死后两年飘零孤苦,无人祭奠,无人牵挂。
此后每月初一十五,苏晚娘必会亲自焚香烧纸,祭拜前夫,日夜祈福,感念他生前护佑,感念他死后牵挂。
阮阿柘心胸坦荡,知晓真相之后,非但没有半分芥蒂,反倒愈发敬重亡夫的深情大义,主动陪着妻子祭拜,善待一双继子女,视如己出,倾尽所有呵护教养。
卫府也常年为张阿顺供奉香火,岁岁祈福,护其轮回安稳。
一桩诡异惊悚的阴魂附身案,剥开层层阴森诡谲的外壳,内里藏着的,是最质朴、最沉重、最催人泪下的人间深情。
世间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魅阴邪。
是阴阳相隔的执念。
是未曾读懂的深情。
是生死两隔的遗憾。
鬼有执念,皆因人心牵挂。
阴祟消散,皆因温情化解。
自此,楚州卫府这桩怨魂锁喉、绝食渡怨的奇闻异事,代代流传,成为当地最动人的民俗诡谈,警醒世人,善待枕边人,珍惜眼前人,莫待阴阳相隔,空余万般执念遗憾。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