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晴。
沈清砚在荫房里调漆。门口来了小吏，王宫服饰，手里一卷素帛。
“沈师傅，大王请您过府一趟。库房里有批旧漆器，想请您看看能不能修。“
沈清砚搁下调漆的竹片。
“现在？“
“大王说要是得空，今日最好。“
洗了手，换了件干净衣裳。走到门口看见陆景衍靠在院墙外的榕树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像是在等。见她出来，书卷收进袖中。
“我也去。“
“你知道什么事？“
“尚王一早派人来说了，有一批沈仲山师傅当年做的漆器存在库房里，想请你过目。“
沈清砚没答话，走在前头，步子不快。陆景衍跟在她身后，隔了两步。日光从头顶晒下来，青石路面泛着温热的亮光。路边的赤花开得正红，叫晒得有些蔫，花瓣边缘卷了起来。
经过宫门口时，沈清砚余光扫见一个人影。赵秉忠站在宫门外榕树荫下，手里握着册子，正低头往上面写什么，笔尖动得很快。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库房在首里城西北角。院子很大，几棵老榕树撑开宽大树冠，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粗粗细细交错着。管库房的老阿婆，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老树皮，手上戴一只漆镯子，黑红色的，磨得发亮。
“沈师傅。“
她笑着迎上来。
“大王跟我说了，您跟我来。“
步子不大但稳。沈清砚跟在后面走进库房。从亮处一下子进来，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空气里一股陈旧的樟脑味，混着灰尘的潮气。木架一排排延伸进去。老阿婆走到最里面一排架子前。
“就在这儿。“
沈清砚站住了。
架子上摆着一排漆器。碗、盘、盒、瓶，大大小小，剔红的。朱红色漆面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温润的暗光。她认得这个刀法，深浅、弧度，都刻在骨子里。伸手拿起最外面那只碗，翻过来看底部。一个很小的字，藏在梅花纹枝干交错处。
沈。
碗放回去，又拿起第二只，翻过来看。沈。第三只。沈。第四只。沈。每一件都有。她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老阿婆在旁边看着。
“沈师傅认识这个记号？“
沈清砚没有立刻答，又拿起一只盘子翻过来看，放下盘子，问了一句。
“这些漆器是谁做的？“
“一位大明来的师傅。“
老阿婆说。
“姓沈。人很好，一点架子没有，在这儿住了将近两年，天天在作坊里干活，天不亮就起来，天黑了还不歇着。“
她顿了一下。
“我那镯子，就是他做的。“
她抬起手腕，露出那只漆镯子，黑红色的，磨得发亮。
沈清砚低头看着那只镯子，没作声。老阿婆看着她，又开口。
“当年跟着沈师傅的匠人里，有个姓周的，手最巧，专做缠枝莲。沈师傅剔梅花，他剔莲花，两个人搭了两年。后来……“
她的话头断了，摇了摇头。
“后来那趟船出了事，人也没了。大王提过几回，说可惜了。“
沈清砚的手指在镯子边缘停了一下。姓周的，缠枝莲。她想起父亲笔记里写过周老匠这个名字，一笔带过，原来是他。
“沈师傅。“
老阿婆喊了一声，又觉得不对，自己笑了。
“你看我老糊涂了，你也姓沈。我说的是另一位沈师傅。“
沈清砚抬起头。
“我知道。“
老阿婆看着她的脸，像看出了什么，又像没看出来。
“那位沈师傅说话慢，做事快。每天我给他送晚饭，好几次凉透了他才想起来吃。他常去海边散步，说想家了看看海，觉得离南京就近一些。“
沈清砚没接话，转过身重新看那排漆器。架子上整整齐齐，一件一件排着。她数了数，九十九件。她一只一只拿起来看，翻到底部，再放回去，每一次拇指都蹭过那个字的笔画。数到第七十二件时，她的手停住了。
是一只漆碗，剔红缠枝莲纹。碗沿内侧有一道极细的暗痕。她把碗举近，眯着眼看。暗痕在光线偏转时显出形状，一行小字，刻在漆层底下，叫罩漆盖住了。
此批漆器为沈仲山奉旨所作，录入琉球王宫器物册。
她看了很久，把碗放回去，放回原处。
“一共九十九件？“
“一百件。“
老阿婆说。
“沈师傅说要做一百件献给大王，做了九十九件，还差一件就出事了。他说等做满一百件，就带回去给女儿看。“
沈清砚的手在衣摆上收了一下。
“这九十九件，放了多久？“
“好些年了。大王说这些东西是沈师傅的心血，不能动，就一直放着。“
沈清砚站在架子前，伸手摸了摸最近那只碗的碗沿，漆面光润，翻过来又看了一眼碗底那个字，指腹沿着笔画摸了一圈，放回去。
“大王说让我来修这批漆器？“
“是。大王说能修最好，不能修也不勉强。“
“能修。“
她说。
“都得修。不过要花些时日。“
她转过身。
“阿婆，沈师傅在琉球那两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老阿婆想了想。
“他收了不少徒弟，有几个学得快的，已经能独立剔花了。他教得仔细，一个动作能教一整天。他常去北边散步，一去就是大半天，回来之后话少，低头做漆。“
“北边？“
“嗯。具体去哪儿他没说。“
老阿婆顿了顿。
“不过沈师傅走之前那晚，我在库房门口碰见他，手里捧着一只刚做好的漆盒，对着灯看了很久。我问他这盒子给谁的，他笑了笑说，是给一个还没来的人做的。“
“什么人？“
沈清砚的声音绷了一下。
老阿婆摇了摇头。
“我问了，他不说，只笑了一下，说她来了就知道了。“
“还说别的没有？“
老阿婆想了很久。
“他说，那个人是来接他回家的。“
沈清砚站着。手垂在身侧，没有动。库房里的光线从高窗斜进来，落在那排漆器上，朱红漆面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她站在那里，站定了。
“这批漆器我接手了。明日开始修。“
老阿婆应了一声好。从库房出来，日头偏西了。沈清砚站在院子里的老榕树下面，背靠着树干，地上榕树根须投下细密影子。她立了片刻，久到风把一根枯枝吹落下来，落在她脚边。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搁在树根旁边。
陆景衍站在院门口，没有走进来，只靠着门框，袖口卷着，露出手腕一道旧疤。她走过去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
“北边的山。“
她说。
“明天去看看。有些事在库房里说不清。“
陆景衍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夕阳把榕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铺在青砖地上。首里城的钟声响了。
当。当。当。
三声。暮色从四面涌上来，把远处山峦染成灰蓝。
她走在前头，步子不快。陆景衍跟在后面，隔了两步远，两个人没作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交错着响，一轻一重。墙根的赤花又落了一朵，贴在地砖上，叫暮色染成暗红。沈清砚走出宫门时，又看了一眼榕树荫下。
赵秉忠已经不在那里了。但青砖地上留着一小片叫踩过的落叶，像有人立了片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