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把那件漆盘翻过来，底朝上，对准了窗外的光。朱红剔红，缠枝莲纹，叶子全往左偏一毫。父亲雕花时总说，左边多一口活气。盘心有一处磕碰，铜钱大的漆皮崩了，露出底下白花花的木胎。

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花猫。猫的耳朵缺了一角，像叫什么咬过，结了一层疤。她眯着眼看沈清砚摆弄盘子，半晌才开口。

“好些年前买的。一个中原人卖的。“

“中原人？“

“瘦高个，两鬓白了，说话慢吞吞的。他说他是漆匠，在琉球做活，回去前想把手上的东西出了。“

老妇人顿了顿，像在往远处想。

“那天他脸色不好，买了三个饼，一包咸鱼，往北走了。“

沈清砚的手指按在盘底那道刻痕上。

“他后来呢？“

“后来听说叫倭寇抓了。北边那片海，倭寇的船常在。“

沈清砚站起来。膝盖碰到木凳角，漆盘一晃，她伸手接住，放回老妇人面前。

“老人家，这盘子能不能卖给我？“

老妇人摆了摆手。那只缺耳的花猫从她怀里跳下来，踱到漆盘旁边低头闻了闻生漆的气味，打了个喷嚏。

“不卖。你一个外乡人，拿回去也没用。想修就留下，修好了再来取。“

沈清砚蹲回去，从腰间抽出那柄三寸漆刀。刀尖抵上盘心磕碰的边缘，手腕微旋，一片松动的漆皮卷起来，落在她膝头垫的布上。刀身放平，贴着破损面的底部走，把残漆和木胎之间的杂质剔净。漆屑细如粉末，飘下来，薄薄一层红。指腹过了一遍清理后的白木胎，糙的，有细密木刺。刀尖反过来，用刀背压了一遍，把毛茬压平。从怀里摸出随身带的小瓷瓶，拔了塞子，生漆的气味漫出来，苦的，冲的。小指蘸了薄薄一层涂在破损面上，漆色鲜亮，和旧漆之间还隔着三道工序的色差，要等干透了再补。漆盘搁回木凳上，她拍了拍手上的漆粉。

“老人家，你说他往北走了。北边是哪儿？“

“龟子崖那一带。渔民都不敢去。“

老妇人眯着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打量。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沈清砚没抬头，拿过漆盘又看了一遍缺口上的生漆。

“他是我爹。“

老妇人的手停在猫背上。花猫不满地叫了一声，她又把手收回来，重新看了沈清砚一眼。

“姑娘。“

她说。

“你比你爹瘦。“

沈清砚站起来，朝老妇人行了一礼。走到院门口，老妇人在身后又说了一句。

“北边有个渔村，叫小沙澳。那边有个老渔头，那年他的船正好在龟子崖附近。你去找他。你爹在琉球那两年，隔一阵就往那边跑。“

沈清砚停在门槛边，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老人的脸在暗处，怀里那只花猫又跳回她膝头，蜷成一团。她转身走了。身后传来猫打呼噜的声音，沉沉的，像远处海浪的尾音。

小沙澳在首里城北面，走路两个时辰。沈清砚到的时候日头偏西，十几间茅屋挤在海湾坡地上，屋顶压着石头。渔网搭在矮墙上，叫海风吹得发白，网眼里卡着干透的贝壳。几个光屁股的孩子在浅水里追一只漏了气的皮球，水花溅起来，碎碎的。她站在村口一棵老榕树下，树根盘成一张网，从坡上一直延伸到沙滩。

她走到一间屋前。屋檐下坐着一个老人，正补网，梭子穿过网眼，一穿一抽，利落。海风把他的脸磨成深褐色，皱纹像树皮的裂。

“老伯。“

老人抬头，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你是那个漆匠的女儿？“

沈清砚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怀里那方砚盒，你爹在我这儿的时候，拿出来给我看过。“

老人放下梭子，往旁边挪了挪。

“坐。“

沈清砚在门槛上坐下。海风从海湾那边穿过来，咸腥的，混着干鱼的气味。老人从屋里端出两只粗陶碗，碗里是凉茶，叶梗浮在水面上。他坐下，把其中一碗搁在她脚边，自己端起另一碗喝了一口。

“你爹在琉球那两年，隔一阵就来我这儿坐坐，说想家了看看海，觉得离南京就近一些。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海。“

“他后来呢？“

“那次他说要回去了。“

老人又喝了一口茶，碗沿搁在唇边停了停。

“走之前那一晚，他话特别少，在我这儿坐了半宿，一直在写什么东西。我问他写什么，他说把在琉球两年的东西记一记。第二天天亮就走了，托我照看好他留在山里的东西。“

“山里的东西？“

老人没有立刻答，弯腰把补了一半的网拉直，梭子重新穿进网眼里，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他说他在北面山里留了些东西，若是他回不来，让我告诉来找他的人。“

“那你见过那东西吗？“

“没见过。他只说，在一面刻了字的石壁下面。“

沈清砚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老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两人之间的门槛上。一小块漆片，拇指盖大小，暗红色，边缘不齐，背面有一道浅浅的指纹印。沈清砚低头看着那片漆，拿起来，指腹碰了一下那道指纹，纹路一圈一圈的，清晰。她把漆片攥在掌心里，边缘硌着手心，硬的。

老人又从怀里摸出一小片东西。纸角，湿漉漉的，叫潮气浸得发软。

“还有这个。塞在那面石壁的石缝里，叫海风吹了一夜，潮了。你看这上头有个字，我认不全。“

沈清砚接过去。纸角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边缘不齐。纸面上有一道残笔，墨色淡了，笔画还在。横折弯钩，只剩下半截，像一个王字的下半段，又像一个玉字缺了上面一点。她看了很久。

“老伯，这纸角，你捡到的时候，旁边还有别的东西没有？“

老人想了想，把梭子搁在膝头。

“旁边有块碎石头压着，石头底下还有一根断了的炭笔，笔尖是磨过的，用过很多次了。那炭笔的灰落在纸角边上，像刚写了什么又擦掉了。我没细看，潮气一重，灰就散了。“

炭笔。写过又擦掉。沈清砚把那片纸角翻过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那道残笔的起势在收不在落。父亲习惯收尾微微上挑，这道笔画的末端却有一个顿点，像写着写着忽然停住，把笔抬起来了。像写了什么，又不想让人看见，擦掉了，却忘了纸角上的半道收笔还留着。

她把纸角折好，收进怀里，贴着那方砚盒。

“老伯，这纸角上的字，你还记得别的事没有？那根炭笔旁边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老人沉默了，低下头，把梭子重新穿进网眼。

“笔旁边有一小片撕下来的纸，比这纸角大一些，叫露水泡烂了一半。我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一行字。“

他停了一下，像在确认。

“福州柔远驿，王门。就这几个字。后半截烂了，看不清了。“

沈清砚的手指在衣摆上蜷了一下。柔远驿。王门。父亲的笔迹。他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返航路上不太平了。他写的是接头人的线索，还是警告？纸角上那个王字的下半段，就是在那里被撕下来的。

“老伯，你说的石壁在哪儿？“

老人指了指北面。

“龟子崖后面有一片矮竹林，石壁就在竹林深处。可你一个人去走不到那儿，路上有三道倭寇的哨卡，你还没看见石壁，就先看见倭寇的刀了。“

他抬起眼皮看她。

“你要去，得有人带路。村子里有个孩子，阿吉，他爹当年就是叫倭寇抓去的，他对那边的路熟。明天他回来，你等他。“

沈清砚点了点头，把那片漆片收进怀里，贴着那方砚盒，站起来。老人没有再说话，埋头补网，梭子穿过网眼，一穿一抽。她站在屋檐下，面朝北面的海面。太阳落尽了，天边还剩一线暗红，像漆盘边缘那道没干透的色。海面暗蓝的，一层一层往远处堆。龟子崖在那边，看不见。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老人在身后又说了一句。

“对了。你爹那天早上走的时候，在沙滩上写了几个字，潮水一冲就没了，可我看见了。“

沈清砚停住脚，没有回头。

“写的什么？“

“海平则波宁。“

她立了片刻。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她鬓边的头发掀起来又放下。她没有回头，也没作声，抬脚继续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梭子穿过网眼的声音，一穿一抽，像什么东西在数数。

她忽然停下来，侧过头。

“老伯，我爹跟你说过他想带我来吗？“

老人补网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说过。他说等差事办完了，就带女儿来看海。他说他女儿也喜欢看海。“

沈清砚站在暮色里，没有接话。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又放下，扑在腿上，一下接一下。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多谢，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沙滩上响了几步，叫浪声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