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吟唱声变了。
不再是单纯对抗或引导的调子,它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潭,带着某种古老的、近乎笨拙的节奏。每个音节都拖得长,吐得慢,仿佛不是在用喉咙发声,而是在用整个身体,用骨头,用血脉,去丈量、去叩问。
陆时晏隔着淡金色的光罩,看见沈檀盘坐的背影。
瘦,且直。
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
她胸前那片暗红还在扩大,血从嘴角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可她肩膀连晃都没晃一下。左手垂在身侧,刚才那细微的颤抖,现在……好像停了。不是不抖了,是绷得太紧,反而看不出动静。
只有指节,白得吓人。
“她在干什么?”光罩里,一个稍微清醒些的队员哑着嗓子问,眼睛还带着血丝。
陆时晏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周围那股子让人发疯的、混乱喧嚣的情绪洪流,似乎……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
不是减弱。
是像沸水里滴进一滴油,出现了另一种节奏。
祭坛上,那些原本规律蠕动、输送着红光的“血管”,忽然有几根抽搐起来。光芒明灭不定,像接触不良的电线。摆放在阵眼周围的情绪结晶罐子,里面封存的微光也跟着忽明忽暗,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干扰了共鸣。
陈砚知举着匕首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脸上那种永远挂着的、温和得体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眉毛微微挑起,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专注地盯着祭坛边缘那个吟唱的身影。
不是愤怒。
是一种……看到意外变数时的凝重,和某种被挑起的、近乎灼热的兴奋。
他慢慢放下了匕首。
“闻导。”陈砚知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女导演那边,“镜头,推过去。给沈姑娘特写,面部,手部,还有她周围的地面——对,就是现在。”
闻雅没说话,肩上的摄像机平稳地转动,焦距调整,将沈檀苍白的侧脸、紧闭的双眼、染血的嘴角,以及她身下那片微微泛起不同寻常暗沉色泽的泥土,全部纳入冰冷的取景框。
陈砚知往前走了两步,几乎站到了祭坛边缘。他低头,看着那些闪烁不定的红线,又抬头看沈檀。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这次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戏谑,多了点实实在在的探究,“不是硬扛,也不是破坏……你想沟通?”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和之前那种面具似的温和完全不同,带着点恍然大悟,甚至有点……欣赏?
“我明白了。”陈砚知说,“沈青山当年选择镇,选择封,用七座坟硬生生把这东西压下去。他以为堵住了源头,其实只是把脓疮捂得更深。你呢?你倒是选了一条更……古老的路。”
他微微歪头,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的藏品。
“你想做第二个守碑人?用自己填进去,当那个‘尺’,去丈量它的边界,去安抚它的狂乱?”陈砚知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精彩!这才是最珍贵的‘反应’!比直接对抗精彩十倍!闻导,拍下来,每一个细节都要拍下来!这是活生生的、传承者面对‘根源’时的本能抉择!”
陆时晏在光罩里听得心头一紧。
填进去?丈量?安抚?
他猛地看向沈檀。她周身的空气似乎真的有些不同了。没有光,没有风,但就是给人一种“沉”的感觉。仿佛她坐的那块地方,和脚下深处某个庞然大物之间,被什么东西连上了。
一种极其内敛的、难以言喻的“气”场,正以她为中心,极其缓慢地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狂乱的情绪洪流像是撞上了一堵柔软但坚韧的墙,被无声地推开、抚平。不是消灭,更像是……梳理。
但沈檀的脸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
最初的苍白,渐渐转向一种缺乏生气的灰白。然后,那灰白里透出点不祥的金色——不是光亮,是像旧纸被火烤焦前的那种,枯槁的金纸色。
她吟唱的调子越来越急。
不是慌乱,是某种节奏在加快,像心跳,像鼓点,一声声敲在人心上,也敲在脚下的大地上。
“咚!”
地面传来一声闷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都沉重。
祭坛猛地一晃。
坛面上那块位于正中央、刻着最复杂符文的黑色石板,突然“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很小,但深不见底。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从缝隙里渗了出来。
冰冷,粘稠,混杂着无数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样强烈的“味道”——有撕心裂肺的痛苦,有癫狂至极的欢笑,有冻结骨髓的恐惧,也有焚尽一切的愤怒。它们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实质的、黑暗的“存在感”。
陈砚知眼睛亮了。
他退后两步,张开双臂,像个等待盛宴的主人。
“来了……终于要来了……”他低声笑着,目光炽热地盯着那道裂缝。
沈檀的吟唱声在这一刻达到了某种尖峰。
她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害怕,是某种超越极限的负荷。紧闭的眼角、鼻孔、耳朵……细细的血线,蜿蜒而下。
七窍渗血。
陆时晏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他想冲出去,可理智死死拽着他——现在出去,不但帮不上忙,可能还会打断她,害死她。
只能看着。
眼睁睁看着。
“开——!”
沈檀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几乎同时,祭坛中央那道裂缝轰然炸开!
不是爆炸,是崩裂。整块黑石碎成几块,露出下方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紧接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如同泼墨般的黑暗气息,凝成一道粗大的墨色柱体,冲天而起!
它撞上洞穴顶部,却没有散开,反而像有生命一样,在有限的空中翻滚、扭动,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混乱与绝望。
陈砚知放声大笑,笑声在洞穴里回荡。
“开了!终于开了!二十年的封镇……‘哭笑之根’,你终于……”
他的话戛然而止。
笑容僵在脸上。
那道冲天而起的墨柱,在升至离洞顶还有数米的地方,突然停住了。然后,它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柱体开始不自然地扭曲、偏转。
顶端缓缓地,缓缓地,朝着祭坛边缘的方向——朝着沈檀盘坐的方向——弯折过来。
如同一条发现新目标的黑暗巨蟒。
墨柱并未肆意扩散毁灭周围,它那凝实的、充满混乱恶意的柱体,开始以一种缓慢但明确的姿态,朝着沈檀流动、延伸过去。
仿佛她的吟唱,她的存在,成了比祭坛本身更强烈的“引”。
陈砚知脸上的兴奋彻底被错愕取代,他看看那流向沈檀的墨柱,又看看七窍流血、气若游丝却仍在吟唱的沈檀,第一次,露出了近乎茫然的神情。
“不对……”他喃喃道,“这流向不对……它应该被仪式引导,应该……”
陆时晏浑身血液都快凉了。
那东西,冲着沈檀去了。
而沈檀,看上去已经连躲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