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血喷出来,颜色暗得发黑。
沈檀向前扑倒,吟唱硬生生断了。包裹她的黑暗墨色猛地翻涌。
陆时晏眼睛红了。
“沈柠!”他吼,想都没想就往前冲。两条胳膊被队员死死拽住。
“头儿!不能去!那是圈套!”
陆时晏挣扎,视线扫过地上的沈檀,又扫过刀尖抵着沈柠心口的陈砚知,僵住了。
陈砚知刀尖往下压了半分,沈柠心口洇开一小团暗红。
“沈姑娘,”他声音温和,“守护总是这么难。你爷爷想守住村子,结果耗干了。你想守住姐姐,结果呢?”
他顿了顿。
“不如换个思路。”陈砚知语调诚恳,“放弃抵抗,让这股力量彻底出来。我们一起看看,这纯粹的‘哭笑之根’,完全释放之后,会把世界塑造成什么样子?”
他眼睛亮得异常。
“那一定……非常美丽。”
沈柠浑身发抖。
布条塞得太深,她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抽气。眼泪糊了满脸,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沈檀。
她在摇头。
幅度很小,但异常坚决。眼神里的恐惧底下,那股子焦急和清醒硬顶了上来。
别管我。
沈檀撑在地上的手,指甲抠进了石面。她抬起头,嘴角淌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眼睛睁开了。
视线穿过翻涌的黑暗,落在沈柠脸上。
两姐妹的目光撞在一起。
沈柠摇头的幅度更大了,带着凶狠的催促。
走啊!
沈檀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极慢地闭上了眼睛。
陈砚知挑了挑眉。
“哦?放弃了?”他刀尖没离开沈柠心口,“明智的选择。至亲的恐惧和担忧,作为催化剂效果太好。你继续抵抗,只会让她更痛苦。”
陆时晏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挣不开拉扯,只能死死盯着陈砚知,脑子里疯狂转动,却想不出任何方案。
距离太远。
时间太短。
沈檀到了极限。
就在这片绝望里,蜷缩在地上的沈檀,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松了一下。
不是瘫软。
是一种奇怪的放松。
陈砚知眼神一凝,匕首毫不犹豫往下刺!
刀尖刺破皮肤。
沈柠身体猛地一僵。
几乎同时。
沈檀紧闭的眼角,有东西滚了下来。
不是血。
是两行清亮的水痕,顺着她沾满血污的脸颊滑落,滴答。
滴在她身前的地面上。
那地面被粘稠的黑暗气息覆盖。泪珠落下去,发出轻微的“嗤”声。
黑暗气息被灼穿了。
两个小小的、干净的孔洞,出现在污浊之中。洞的边缘,黑暗气息畏缩着退开。
陈砚知刺下去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那两个小孔洞,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困惑的神情。
陆时晏也看见了。
他愣愣地看着那两滴泪。然后,看见沈檀一直紧握的右手,动了。
五指缓缓张开。
手心朝上。
掌心里,躺着一卷东西。
老旧的木制线轴,颜色深褐。线轴上缠着的线,是一种浸染成深黑色的极细丝线,泛着湿润的幽暗光泽。
爷爷留下的老墨斗。
线轴已经解开了。
浸过黑狗血和香灰的墨线,一端紧紧缠在沈檀手腕上,勒进皮肉里。另一端垂落在地,像条有生命的黑色小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地面那两个被泪珠灼出的孔洞之中。
陆时晏瞳孔骤缩。
墨线钻进孔洞后,沿着孔洞垂直向下,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朝着地底深处延伸而去!
方向……正是沈檀之前丈量出的那条通往深渊核心的“路径”。
墨线正沿着那条路径疾驰!
陈砚知脸上的困惑瞬间消失,变成混合了惊怒的锐利神色。
“墨线定脉?!”他脱口而出,声音第一次失去从容,“你疯了?!用这个去碰‘哭笑之根’的核心,你会被它顺着线直接拖进去!”
沈檀没有回答。
她依旧闭着眼,脸色白得透明。墨线向下延伸的速度太快,线轴在她掌心疯狂旋转,发出“呜呜”低鸣。缠在她手腕上的部分已经深深嵌进肉里,暗红色的血顺着线头,一滴一滴渗进地下的孔洞中。
她在用血引路。
陈砚知眼神一厉。
不能再等了。
他手腕猛地发力,匕首朝着沈柠心口狠狠刺下!
就在刀尖即将彻底没入的瞬间。
沈柠忽然动了。
她一直垂在身侧、被反绑的双手,不知何时挣松了一些。右手手指从绳索缝隙里钻出来,指尖沾满了血。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血淋淋的手指,猛地按向自己眉心!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陈砚知匕首刺下的动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下意识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沈柠按在眉心的指尖,亮了一下。
极其微弱的一点白光,从她眉心皮肤下透出来,转瞬即逝。可随着那点光闪过,她周身荡开一圈极淡的透明涟漪。
涟漪扫过陈砚知持刀的手腕。
陈砚知整条胳膊猛地一麻!
力道一松,匕首“当啷”掉在地上。
他愕然低头。
沈柠趁这个机会,身体拼命向后一仰,连人带椅子重重摔倒在地。避开了心口要害。
陆时晏脑子“嗡”的一声。
“沈柠!”他一把甩开队员,朝着祭坛中央猛冲过去!
陈砚知迅速恢复。他看了一眼匕首,又看了一眼地上挣扎的沈柠,眼神阴沉下来。
“有意思。”他低声说,弯腰去捡。
陆时晏冲到祭坛边缘,脚步猛地刹住。
祭坛周围,那些原本缓缓流淌的黑暗气息,在墨线钻入地底后变得狂暴起来,像一堵翻涌的黑色墙壁横亘在他面前。他尝试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边缘,一股冰寒刺骨的剧痛就钻了进来,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
他闷哼后退。
只能眼睁睁看着。
陈砚知捡起了匕首。他没有立刻再去对付沈柠,而是转头看向沈檀手中那卷疯狂旋转的墨斗。
“墨线定脉,以血为引……”他喃喃自语,眼神越来越亮,那里面翻涌着近乎狂热的兴奋,“你想用它做尺,丈量出‘哭笑之根’的‘形’,然后定住它?”
他笑起来。
“好想法。可你忘了,尺子量东西是要碰到的。你的墨线碰到它核心的瞬间,你的‘尺’就会被污染同化。”
“到时候,你这把尺量出来的,还是你想要的‘形’吗?”
沈檀没有回应。
她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墨线上。脸色越来越白,白得几乎要和黑暗融为一体。只有手腕和嘴角不断涌出的血,证明她顽强的坚持。
墨线下行的速度开始变慢。
遇到了阻力。
线轴旋转的“呜呜”声变得艰涩,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死死拖拽着墨线。
沈檀身体剧烈颤抖。
缠着墨线的手腕,皮肉已经翻开,深可见骨。鲜血汩汩地往下流。
她在用血硬扛。
陈砚知看着,脸上的兴奋沉淀成复杂的凝重。
“够狠。”他轻声说,“对自己也够狠。”
他忽然抬起左手,捏了个奇怪手印,对着地底深处低声念诵。
地面开始震动。
低沉的、从极深处传来的嗡鸣。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地底翻身。
墨线下行的阻力陡然增大数倍!
沈檀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一扑,差点趴倒。线轴在她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旋转几乎停止。
她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死死撑住地面。手腕上的血流得更急了。
陆时晏站在黑色气墙外,心脏像是被冰冷的手攥紧。他帮不上忙,一点都帮不上。
沈柠已经挣扎着坐起来。她看着沈檀惨白的脸和血流不止的手腕,眼泪无声狂流,嘴唇咬出了血,却死死忍着没发出声音。
她不能打扰。
洞穴里,只剩下地底的低沉嗡鸣,墨线挣扎的摩擦声,以及沈檀破碎的喘息。
时间被拉得无限长。
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碾过。
终于。
在沈檀手腕的血几乎要流干的时候,疯狂震颤的墨线忽然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
是到底了。
线轴停止旋转。
沈檀一直紧闭的眼睛,在这一刻猛地睁开。
眼底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倒映着整个深渊的黑暗。她看着前方空无一物的空气,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极轻的、带着血沫的字。
“……定。”
声音落下的瞬间。
那条深入地下、绷得笔直的墨线,从最底端开始亮了起来。
温润的、仿佛沉淀了岁月的昏黄光泽,沿着墨线自下而上蔓延。
所过之处,狂暴翻涌的黑暗气息骤然平息。
地底深处那低沉的嗡鸣,戛然而止。
整个洞穴陷入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