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从渔村回来，天已经黑透了。她没有点灯，摸着黑坐到漆案前，把怀里那方砚盒摸出来搁在案面上。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一窄条，落在砚盒的梅花纹上。她伸手去摸最中间那朵梅花的花蕊，指腹停在那道凹点，父亲的刀痕。
从前没想过为什么刻在那里，现在知道了。他把那面石壁留在了龟子崖，把钥匙留在了砚盒里。纸角上那道残笔的线索也留着，等着她来拼。
她把东西往包袱里拢。两件换洗衣裳，半本《大漆经》，一把漆刀，几块干饼，一小袋碎银子。包袱系好，搭在肩上。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在漆案上，尚忠下午磨的那把漆刀还搁在案面上，磨石压在刀身上。
她走过去拿起那把刀，刀柄上还留着尚忠掌心的余温。磨石叫他的小手掌焐了一下午，石面是温的，贴上去像一只小手还搭在那里。她把刀搁回案面，明天回来接着磨。
门闩拉开，走了出去。院子里静，赤花落了一地，夜露打湿了，踩上去无声。她绕过漆坊，往后山走。后山有小路，阿吉白天告诉她的，翻墙，沿着溪水往上走，过了那片栗树林就是官道。
路不平，坑洼藏在阴影里，她踩空了两回，膝盖磕在石头上，钝钝地疼。没停。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地上忽明忽暗。她把漆刀抽出来握在手里，刀刃映着月光，窄窄一道亮线。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脚底开始疼，新草鞋磨脚，后跟起了泡，一踩一抽。没放慢步子。
身后有马蹄声。从远到近，越来越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没有回头，脚步更快了。马蹄声追上来，在她身后几步远停住，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散在夜风里。
“沈清砚。“
她站住了，没有回头。
“你要去哪儿？“
“你猜得到。“
身后传来下马的声响，靴子踩在地上，一步，两步，停在她身后一臂远。他呼吸急促，纵马追了很远。
“赵秉忠的信鸽又放了一只。“
陆景衍的声音压得很低。
“松浦可能在龟子崖设了埋伏。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我爹在那儿。那面石壁下面有东西。“
“我知道。“
他说。
“所以我来了。“
她终于转过身。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侧脸上。他穿着寝衣，外面随便罩了件外袍，衣带系得歪了，左边衣襟比右边长了半截，搭在腰带上，他自己显然没发现。他从怀里摸出一卷东西递过来，油纸裹着，细长的一条。
“柴山的手令。若遇险情，可凭此令调动琉球民兵百人以内。“
她没接。他把油纸卷塞进她手里，纸卷温的，带着他怀里的体温。
“你带着。省得有人说我私自带人瞎跑。“
沈清砚握着那卷手令，没作声。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新草鞋磨破了后跟，血黏在鞋帮上。她动了动脚趾，痛从脚跟沿着小腿爬上来。
“陆大哥，你让开。“
他没有让开，弯腰把她脚踝上的草鞋解开了。夜风吹着她的脚面，凉的，血和布黏在一起。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齐整的白布，把她脚后跟的血擦净，又摸出一截药膏，用指腹抹了薄薄一层涂在伤口上。药膏碰到破皮的地方，刺了一下。
“尚忠等你等到戌时。“
陆景衍把白布裁成两截，一截裹住她的脚后跟。
“被我撵回去了。那孩子蹲在漆坊门槛上，手里攥着磨石，磨石都攥热了。“
沈清砚没说话。她忽然想起刚才回漆坊时触碰的那把漆刀，刀柄上尚忠掌心的余温。他蹲在门槛上等她的那一下午，把磨石攥得温了，把刀柄也焐出了温度，像一个小小的火炉在暗处持续地燃烧着，她摸上去的时候，那温度还在。
“我跟他说明天你还教他。“
陆景衍给她穿上草鞋，系紧了鞋带。
“多等两天。“
“我等了太久了。“
“多等两天。“
“你让开。“
他站起来，没有再挡她，把马牵过来，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
“我跟你去。“
“你？“
“你一个人走不到龟子崖，连第一道哨卡都过不去。我不跟着你，你死在半路上没人给你收尸。“
他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
“上来。“
她看着那只手，手心朝上，指节分明，虎口一道旧茧。她把漆刀插回腰间，搭上他的手。他用力一拉，她上了马背，坐在他前面。马开始走，沿着官道往北。夜风迎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后撩，碰到他的下巴。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马背一颠一颠，那点距离时有时无。他没有往前靠，她也没有往后靠。
走了一程，天边的云开始聚拢，风变了方向，从北面灌过来，树叶叫吹得翻出叶背，灰白灰白的。
“要下雨了。“
他话音刚落，第一滴就落了下来，砸在她手背上。第二滴，第三滴，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陆景衍勒住马，四下看。路边有一处矮崖，崖壁凹进去一块，不深，能避雨。他翻身下马，把马牵到崖下，伸手扶着她的胳膊让她下来。她跳下马时脚后跟的伤碰到马镫，吸了口气，没出声。
崖下不大，三四步宽，头顶岩石往外伸出一截，像个叫削了一半的屋檐。雨顺着崖壁往下淌，挂在边缘，断断续续的。两人贴着崖壁站着，中间隔着一匹马。马安静，垂着头，偶尔甩一下尾巴。雨声沥沥的，把一切声音都盖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走了？“
“那把漆刀。“
陆景衍说。
“下午我来漆坊找你，尚忠说你不在。我看见漆案上那把刀，他磨的，刀柄上还沾着他的手汗。你连那把刀都没带。“
沈清砚靠着崖壁坐下去，背贴着湿冷的石头，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雨水从崖顶渗下来，滴在她肩头，她没动。陆景衍站在她旁边，靠着石壁，一直看着她。
雨声里，他忽然开口。
“你爹走之前那晚，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没有抬头。
“他说，清砚这孩子，硬。硬了容易折。让我看着她，别让她一个人扛。“
沈清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我那时想，一个二十岁的姑娘，能扛什么。“
他停了停。
“如今知道了。“
雨还在下。崖外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她低着头，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手背上。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叫雨声盖了一半。
“陆大哥。“
“嗯。“
“等这事了了，我想脱了匠籍。“
“好。“
“不是不做漆。是想有得选。“
“我知道。“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
雨小了些。崖壁上的水线从断断续续变成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嗒，嗒，像磨石蹭过漆面。
她抬起头，看着崖外。雨幕后面，北面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头伏着的兽。龟子崖就在那片黑影里。
“雨停了就走。“
她说。
“嗯。“
陆景衍把马牵到崖口，伸手试了试雨势。风从北面灌进来，带着湿土和海水的气味。他回过身，朝她伸出手。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搭上那只手，站了起来。
雨还没有全停。天边有一道暗云裂开了缝，透出一点极淡的光，照在北面的山脊上。风把那道云缝越撕越宽，光越来越亮。
她翻身上马，坐在他前面。马蹄踏进泥里，一步，一步，往北走。
身后的脚印叫雨水一冲，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