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晏的手还托着沈檀的下巴。
她的体温低得吓人。
呼吸微弱得几乎探不到,胸口只有极其缓慢的起伏。嘴角、眼角、耳孔,那些暗色的血痕已经半干,粘在苍白的皮肤上,像某种诡异的纹身。只有手腕上那根墨线,绷得死紧,连接着她和坑底那片昏沉的光。
他没动。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汇报:“陆队,陈砚知和那女的进了通道,里面岔路多,追丢了。要不要……”
“留两个人守住通道口。”陆时晏打断,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其他人,清理现场,把地上这些‘宾客’先抬出去,检查生命体征,叫救护车。”
他慢慢收回手,指尖沾着一点粘稠的、半透明的“界”膜残留。那东西在他皮肤上迅速蒸发,留下一丝冰凉的触感。
沈檀的身体晃了一下。
墨线随之轻颤。
坑底那柄黑檀木尺散发的暗金光芒,也跟着波动了一瞬。
陆时晏立刻伸手虚扶,没敢真的碰到她。他转头,看向旁边一名队员:“急救包。”
队员迅速递过来。
陆时晏单膝跪地,打开急救包。他动作很快,但异常小心。先用剪刀剪开沈檀左腕周围的衣袖——墨线是从那里“长”出来的,皮肤和线接触的地方,血肉模糊,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他不敢碰线。
只能用碘伏棉球,极其轻缓地擦拭伤口周围。棉球刚挨上去,沈檀的身体就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陆时晏停住。
沈檀没醒,眉头却痛苦地拧紧,嘴唇无声地翕动。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清创,上药,用无菌纱布在伤口外围松松裹了一圈,固定住,避免衣物摩擦。整个过程,他的手指稳得像手术刀,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做完这些,他看向沈檀的脸。
她依旧昏迷,但似乎因为疼痛,呼吸稍微急促了一点。
陆时晏站起身,环视祭坛。
陈砚知跑了。
带着那个女导演。
留下这个烂摊子,和一句“杀了我,就没人知道怎么解线”。
他走到坑边,往下看。
木尺插在坑底正中央,周围是粘稠的、缓慢流动的暗色物质。那些东西被墨线钉住,不再沸腾,但也没有消退。它们像有生命的淤泥,贴着尺身,偶尔鼓起一个气泡,破裂时发出轻微的“噗”声。
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甜腻混着腐坏的气味。
以及一种低频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像什么东西被按住喉咙后,不甘心的呜咽。
“陆队。”一名队员靠近,声音压得很低,“沈柠醒了。”
陆时晏转身。
沈柠被两名队员扶着,坐在祭坛边缘的石头上。她脸色惨白,脖子上还有陈砚知匕首留下的血痕,但眼神已经清明了些。她正死死盯着坑边的沈檀,嘴唇咬得发白。
陆时晏走过去。
“感觉怎么样?”他问。
沈柠摇头,没说话,目光没离开沈檀。
陆时晏示意队员去帮忙清理其他昏迷者,自己在沈柠旁边蹲下。“你妹妹暂时稳定,但情况很危险。那根线连着地底的东西,不能硬断。”
沈柠终于转过脸看他。
她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陈砚知……他说的话,不能信。”
“我知道。”陆时晏说。
“那现在怎么办?”沈柠声音发抖,“小檀她……她还能撑多久?”
陆时晏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
远处通道口传来一点动静。守在门口的队员回头,低喝:“谁?!”
通道阴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
是陈砚知。
他居然回来了。
一个人。
闻雅不见了。
他身上的袍子有些凌乱,左手捂着右肩,指缝里有血渗出来。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但嘴角还挂着那抹温和的笑。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重新踏回祭坛的光圈里。
陆时晏立刻起身,枪口抬起。
两名队员也迅速围拢。
陈砚知停下脚步,举起没受伤的左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别紧张,陆警官。我只是觉得,刚才走得太仓促,有些话没说清楚。”
他看了一眼坑边的沈檀,又看看陆时晏。
“交易,还可以谈。”
陆时晏没放下枪。“闻雅呢?”
“她累了,我让她在通道里休息。”陈砚知微笑,“放心,她很安全。毕竟,她现在是我手里……不多的筹码之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柠身上。
“沈小姐醒了?正好。你可以听听,帮我劝劝陆警官。”
沈柠死死瞪着他。
陈砚知不以为意,转头看陆时晏。“我刚才的提议,依然有效。让我和闻雅安全离开,我告诉你平稳剥离墨线、暂时封闭此处的方法。我甚至可以留下一些……‘安抚’下面那东西的小技巧,保证它短期内不会闹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陆时晏的枪口跟着移动。
“否则,”陈砚知语气轻松,“你们就只能看着她血流干。或者……”
他看向那根墨线。
“赌一把,砍断它。然后,大家一起面对彻底失控的‘情绪归墟’。陆警官,你是专业人士,应该知道那种东西如果扩散出去,会是什么后果。这不是死几个人的问题……是整个区域,所有活物,都会被拖进情绪的泥潭里,发疯,腐烂,最后变成养料。”
祭坛上一片死寂。
只有坑底偶尔冒出的气泡声。
陆时晏面色铁青。
这个选择,太残酷。
放走陈砚知,等于纵虎归山。这家伙手里掌握着太多危险的知识和技术,这次让他跑了,下次不知道会搞出什么更大的乱子。而且,他的话能信几分?所谓的“解线方法”,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可不放?
沈檀会死。
地底的东西可能会爆。
到时候,死的就不止沈檀一个。
他握着枪的手指,关节泛白。
陈砚知看着他,笑容加深。“很难选,对吧?但这就是现实。陆警官,你代表法律和武力,我掌握着知识和危机制约的方法,沈檀……她是人质,也是锁。我们三方,现在互相牵制。很微妙的平衡。”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袍袖。
“所以,合作才是最优解。你让我走,我救沈檀,你们收拾残局,大家各取所需。我保证,短期内不会再在你们辖区活动。怎么样?”
陆时晏没说话。
他在计算。
强行抓捕陈砚知的风险,放走他的风险,沈檀的生存概率,深渊爆发的可能性……
每一个变量,都沉重得压手。
就在这时,沈柠忽然开口。
声音虚弱,但清晰。
“别信他。”
陈砚知挑眉。
沈柠扶着石头,慢慢站起来。她腿还在抖,但站得很直。“小檀……小檀之前跟我说过……墨线落下……就没有回头路……”
她喘了口气,盯着陈砚知。
“她说,墨线定脉,是最后的手段。线一旦落下,连接建立,要么目标被‘定’住,要么……定线的人被反噬拖垮。没有‘平稳剥离’这种说法。”
陈砚知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沈柠继续说:“她还说……如果遇到必须用墨线的情况……那就说明,事情已经到了没有其他办法的地步。这时候,任何承诺‘安全解线’的人……都是在骗人。”
她看向陆时晏。
“陆警官,别信他。一定有……别的办法。”
陈砚知轻轻鼓掌。
“很精彩的转述,沈小姐。你妹妹确实教了你不少。”他叹了口气,“但她说的是‘通常情况’。而我,恰好知道一些……不通常的方法。”
他往前走了一步。
陆时晏的枪口立刻顶住他额头。
“站住。”
陈砚知停住,举起双手。“好,好,我不动。但陆警官,时间不多了。沈檀的状态,撑不过半小时。地底的东西,被墨线钉着,每分每秒都在积蓄愤怒。你每犹豫一分钟,风险就加大一分。”
他看了一眼坑底。
“而且,你们以为,那柄尺能一直稳住局面?”
木尺周围的暗金色光芒,似乎比刚才黯淡了一点点。
虽然不明显,但陆时晏注意到了。
陈砚知也注意到了。
他笑了。“看来,沈青山留下的后手,也不是无限续航的。等尺子的力量耗尽,墨线失去支撑,会瞬间崩断。到时候……”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陆时晏喉结滚动。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滑。
怎么办?
放,还是不放?
抓,还是不抓?
他看向沈檀。
她依旧昏迷,脸色白得像纸。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就在这时——
沈檀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
像痉挛,又像无意识的抽搐。
但陆时晏一直紧盯着她,立刻察觉了。
他目光一凝。
沈檀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次,指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她手指下方,是她之前吐出的那滩血。
血泊已经半凝固,边缘发黑。
而在血泊边缘,靠近她指尖的地方——
有几个歪歪扭扭的、用血画出来的符号。
非常简单的符号。
不是字。
更像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的,正是坑底那根插入地底的、爷爷的黑檀木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