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推开漆坊的门，天已大亮。
日头从门缝灌进去，把地上那层漆粉照出暗红的底色。她站在门槛里。裤腿还沾着泥，草鞋后跟那截白布被血浸透又干透了，硬邦邦的，像一片龟裂的旧漆皮。
漆案边的地上蹲着一个人。
尚忠。
他靠着案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一块磨石。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但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像磨漆时没擦干净的粉痕。磨石被他攥得发烫，边角的棱都磨圆了。
他看着她，没站起来。
沈清砚走过去，把包袱搁在漆案上，动作很轻。
“你去了半夜。“
尚忠说。
“嗯。“
“陆大哥去追你了。他走的时候让我别乱跑，说天亮之前一定把你带回来。“
沈清砚没接话。她弯腰把包袱系的绳解开，取出漆刀搁在案面上。刀鞘上沾着半干的泥，她用拇指把泥蹭掉了。
“刀你带了吗？“
尚忠问。
她停了一下，把漆刀抽出来给他看。刀刃在日光里泛着薄亮，干干净净的。
尚忠看了那刀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下巴搁回膝盖上。手里的磨石换了个方向攥。
“我等你等到戌时。后来陆大哥来撵我，说你在磨漆。“
“他这么说的？“
“他说你在漆坊里睡着了。“
尚忠的声音低下去。
“我说磨漆不用磨石，磨漆用刀。他又说你出去透气了。我说透气不用带包袱。“
他顿了顿。
“然后我把他撵走了。“
沈清砚蹲下来，和他平齐。她伸手把他手里的磨石抽出来，搁在案面上。尚忠的手空了，五指还保持着攥握的姿势，像是磨石还在那儿。
“我回来了。“
她说。
“嗯。“
尚忠看了看那只空手，慢慢收回去，搁在膝盖上。
“你吃了吗？“
“没有。“
他站起来，从漆案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紫薯团子，压扁了，皮裂了，露着里面的馅。他揭了一层油纸递给她，纸页边角被他攥出了手汗，潮的。
“从宫里头带出来的。冷了，你凑合吃。“
沈清砚接过来咬了一口。紫薯馅是甜的，皮硬了，嚼着费劲。她慢慢嚼，咽下去。尚忠蹲回原处，靠着案腿，把空了的磨石从案面上拿回来搁在膝盖上，也没说话。
他蹲的姿势和她父亲一模一样。两脚分开，膝盖抬着，胳膊搁在膝头，背微微弓着。琉球人蹲不是这个蹲法，他们习惯单膝跪地。他这个姿势是在漆坊里学的，看她蹲着磨漆看了两个月，自己就蹲成了这样。
过了一会儿他说。
“姐姐，你要去打龟子崖吗？“
沈清砚嚼着团子，没点头也没摇头。
“陆大哥早上出门的时候跟我说了。他要去宫里找父王借兵。他说打到龟子崖，把倭寇赶走，把你爹接回来。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走得很快，靴子踩在地上嗒嗒嗒的，像后面有东西在追他。他怕你再去。“
沈清砚的手停在半空，手里还剩小半个团子。
尚忠看着她，忽然说。
他的手指在漆兔的耳朵上蹭了一下。那只耳朵被他攥了一整夜，棱角磨得发暖，贴着掌心。他没有抬头看她，眼睛落在自己膝盖上，草鞋的鞋尖在石地上碾了一下，碾出一小片灰痕。
“姐姐，你会走吗？“
“去哪儿。“
“龟子崖。“
沈清砚把剩下那口团子塞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
她说。
“你在这儿，我就不走。“
尚忠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没笑，但嘴唇动了动，像把什么话咽回去了。他把漆兔往怀里拢了拢，耳朵朝上，对着漆坊门口的方向。门外的日光铺进来，照在他手背上，那道没洗干净的漆痕在光里泛着暗红。
他忽然又开口。
“姐姐，我昨天磨了一块漆。“
“嗯？“
“照你教的法子，磨石走三圈退一圈。磨完了用手摸，滑的。“
他把掌心摊开给她看。掌根那里有一块新磨出来的红印，是磨石蹭的。沈清砚看了一眼，伸手把他的手掌翻过来，看了看磨石蹭出来的位置。
“磨石拿歪了。掌根用力太多，指尖没吃住。下次握磨石的时候，拇指和食指捏住两边，别整只手攥着。“
“嗯。“
他把手收回去，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捏磨石的姿势，比划了两遍，记住了。
首里城的大殿里，檀香烧得正浓。
尚王坐在正中高座上，手指搭着扶手，指甲叩着木面。笃。笃。笃。
陆景衍站在殿中央。官服昨夜没换，衣摆的泥干了，留下一道一道灰白的印痕。他站得很直，脊背没有靠向任何东西。
“大王。“
“陆大人请讲。“
“龟子崖的倭寇盘踞多年。劫商船，绑工匠，杀渔民。沈仲山使团覆灭，凶手至今未伏法。松浦不除，琉球北面永无宁日。“
尚王的手指停了。他看着陆景衍。
“陆大人，寡人知道你说的都对。可龟子崖易守难攻。寡人若出兵，胜了还好，败了呢？松浦背后有倭寇，倭寇的船到了那霸港，一天一夜就到。“
“大王。“
陆景衍抬起头。
“沈仲山死的时候，琉球百姓在海边捡到二十一具浮尸。其中有一具是个十六岁的孩子，怀里揣着一双新布鞋。那是他娘给他纳的，上船那天刚穿上。“
满殿安静。檀香烧着，烟从铜炉里升起来，被殿门的穿堂风吹散了，薄薄一层贴在梁上。
“大王，倭寇今日杀大明工匠，明日杀琉球渔民。等他们认定这海面上没人敢拦了，首里城的城门也拦不住。“
尚王没作声。手指又敲了起来。笃。笃。
殿中有人小声议论。一个老臣出列，拱手道：“大王，龟子崖峭壁临海，只有南面一条路。松浦在崖上修了箭楼和滚石台，硬攻伤亡太大。不如再派使者去谈，许他些好处，让他挪窝。“
“谈了三年。“陆景衍没有转头，“他劫了十七条商船，绑了二十三个工匠。每次谈完，他多要一成。“
老臣缩回去了。另一个大臣又出列，是个武官，甲叶在殿上叮当作响。
“大王，末将愿领兵前往。给末将三百人，三天之内拿下龟子崖。“
“三百人？“陆景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松浦在崖上屯了四百浪人，箭楼三座，滚石台五处。你三百人仰攻，够他射几轮？“
武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退回列中。
殿内角落，赵秉忠坐在执事席上，面前摊着册子，手里的笔搁在砚台边。他的目光在陆景衍和殿门之间移动，笔下却没有在写。像是在等什么。
殿门忽然被推开了。
响声不重，在安静的殿堂里像扔了一块石头。所有人转头。
尚忠站在门口。一身小王服，发冠歪了，头发散了一缕贴在脸颊上。他跑来的，胸口起伏着，喘气声粗，像一只被撵了好久的小兽。他手里攥着一只漆兔，朱红的，耳朵圆圆的，底座上歪歪扭扭刻着一个沈字。
他走进来，走到殿中央，在陆景衍旁边站定。
他没有跪。
“父王。“
他说。
“我想跟陆大哥去龟子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