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狼!山鹰!”
“到!”
陆时晏的声音在寂静下来的山坳里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他右手还按在沈檀肩上,左手已经摸出对讲机。指尖触到沈檀皮肤,冰凉,湿冷,全是汗。她蜷缩的姿势没变,但刚才那阵剧烈的抽搐停了,只剩下细微的、断断续续的颤抖。
像被抽空了骨头。
“目标两人,陈砚知,闻雅。”陆时晏语速极快,目光扫过不远处祭坛边缘,“彻底控制,搜身。所有物品,包括他们身上任何纸张、饰品、电子设备,全部封存。注意那个女的,她身上可能有摄像设备。”
对讲机里传来两声干脆的回应。
脚步声从侧面快速接近。
陆时晏没回头。他腾出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迅速压在沈檀颈侧。
脉搏。
微弱,但还在跳。
慢得吓人。
他又探她鼻息。气若游丝,几乎感觉不到。体温低得不像活人。
暂时死不了。
这个判断刚冒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秒。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标准来衡量了?
他扯下自己的外套,裹住沈檀。动作有点急,布料摩擦过她手臂,带起一阵更剧烈的哆嗦。
陆时晏手顿住。
他放轻动作,把外套拢紧,又脱下里面那件抓绒内胆,垫在她头颈下面。
做完这些,他才抬头。
灰狼和山鹰已经一左一右按住了陈砚知。动作很利落,反剪,上铐,搜身。陈砚知没反抗,甚至配合地抬了抬胳膊。他脸上那种狰狞不甘的神色褪得干干净净,又变回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只是嘴角还挂着点没擦干净的血沫。
他看着被埋了一半的坑洞,又看看昏迷的沈檀,眼神晦暗不明。
“尺量墨线,守界碑……”他低声喃喃,像是自言自语,“果然,传承未绝。”
灰狼从他西装内袋摸出个皮面笔记本,几支笔,还有个小巧的金属扁盒。山鹰正在检查他袖口和裤脚。
陈砚知忽然笑了一下。
“这次,是我输了半子。”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陆时晏听见,“沈青山……好算计。”
陆时晏没接话。
他看向另一边。闻雅——那个女导演——已经被控制住。她比陈砚知安静得多,垂着头,长发遮住半边脸,像个精致的木偶。队员从她手里拿过那台摔裂的摄像机,她也没挣扎,只是手指蜷了蜷。
摄像机镜头碎了,但机身指示灯还微弱地亮着。
存储卡大概还在里面。
陆时晏眼神冷下去。
“头儿!”灰狼喊了一声,手里举着从陈砚知身上搜出的那个金属扁盒,“这玩意儿……”
“别开。”陆时晏打断,“全部装证物袋,封死。回去让技术科处理。”
他站起身,膝盖有点发软。刚才半跪太久,腿麻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沈檀身上撕开。
现场。
祭坛的红光彻底熄了,只剩坑底那柄黑檀木尺还泛着极淡的暗金色,呼吸般明灭。墨线已经恢复成纯粹的漆黑,静静伏在地面,另一端还连在沈檀手腕上。
陆时晏走过去,蹲在坑边。
木尺插得很深,只露出不到一掌的长度。尺身上那些浅淡的刻痕,此刻完全黯淡了,看起来就是块普通的旧木头。
他伸手,虚虚悬在尺子上方。
没碰。
刚才那种被引导的感觉消失了。尺子现在很安静,像个用完的工具。
他收回手,转头看向被队员扶过来的沈柠。
沈柠脸色惨白。
陆时晏收回手。
他走回沈檀身边,单膝跪下,小心地去解她手腕上那圈墨线。
线缠得紧,几乎勒进皮肉。他动作放得很轻,一点一点往外挑。
沈檀又哆嗦了一下。
陆时晏停住。
他看着她紧闭的眼睛,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额发被冷汗浸透,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继续解。
墨线终于松脱的瞬间,沈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解脱又像是痛苦的呜咽。右腕上一圈深紫色的勒痕,肿得老高。
陆时晏把墨线仔细卷好,塞进自己口袋。
然后他弯腰,手臂穿过沈檀的腿弯和后背,把她抱起来。
轻。
轻得吓人。
他手臂肌肉绷紧,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头靠在自己肩上。
“沈柠呢?”他问。
山鹰指了指祭坛另一侧:“那边,刚醒,状态还行。”
陆时晏抱着沈檀走过去。
沈柠靠坐在一块石头边,脸色惨白,但眼睛是睁着的。她看见陆时晏抱着沈檀过来,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
“小檀……”她声音哑得厉害,伸手去摸沈檀的脸。
指尖碰到皮肤,冰凉。
沈柠眼圈瞬间红了。
“她……”
“还活着。”陆时晏说,语气尽量平稳,“但必须马上送医院。”
他转头看向灰狼:“联系山外接应,呼叫医疗直升机。坐标就定哑山入口那片空地,让他们以最快速度过来。”
“是!”
对讲机里传来嘈杂的调度声。
陆时晏抱着沈檀,站在原地。山风刮过来,带着湿冷的夜气。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在轻微地颤,像一片随时会碎掉的叶子。
他收紧手臂。
那边,陈砚知已经被彻底搜完身,双手铐在背后。灰狼正把他那些零碎物品一样样装进证物袋。
陈砚知忽然开口。
“可惜了。”他说,声音里居然带着点遗憾,“一场好戏,一个绝佳的样本……就这么收了尾。”
他偏头,看向陆时晏怀里昏迷的沈檀。
“不过,实验数据已经拿到了。”他嘴角弯了弯,转向旁边的闻雅,“对吧,闻导?素材够剪一部获奖作品了。”
闻雅没说话。
她沉默地从队员手里接过那个摔坏的摄像机,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摩挲机身裂痕。
动作很珍惜。
陆时晏眼神彻底冷下去。
他抱着沈檀走过去,停在陈砚知面前。
“你们会有足够的时间。”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在审讯室里,慢慢回味。”
陈砚知笑了。
他没接这话,反而看向沈檀,眼神复杂。
“陆警官。”他说,“照顾好她。这样的‘尺’,这年头……不多了。”
陆时晏没理他。
他转身,抱着沈檀大步朝山外走。沈柠被山鹰搀扶着跟在后面。
下山的路不好走。
夜更深了,手电光只能照出眼前一小片崎岖。陆时晏走得很稳,但每一步都刻意放轻,怕颠到怀里的人。
沈檀一直没醒。
呼吸微弱,但均匀了些。脸埋在他肩窝,冰凉的气息拂过他颈侧。
陆时晏喉结动了动。
他加快脚步。
走到半路,怀里的人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陆时晏立刻停住。
他低头。
沈檀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她视线模糊地向上挪,似乎想看清他的脸。
嘴唇动了动。
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尺……”
陆时晏手臂紧了紧。
“在。”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收好了。”
沈檀好像想说什么,但力气只够吐出那一个字。她眼皮沉重地往下坠,却又挣扎着撑住。
然后,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她用额头蹭了一下他的胸口。
动作很轻,很快。
像确认,又像依赖。
做完这个动作,她最后那点力气似乎耗尽了,眼睛彻底闭上,头歪进他怀里,再次昏睡过去。
陆时晏站在原地。
山风从耳边刮过,林涛阵阵。怀里冰冷的躯体重得压手,又轻得让人心慌。刚才那一下极轻微的触碰,像片羽毛,却在他胸口烙下滚烫的印子。
混杂着后怕,庆幸,还有某种沉甸甸的、刚刚破土而出的决意。
他在原地站了好几秒。
然后重新迈开脚步,这一次,更快,更稳。
身后,灰狼和山鹰押着陈砚知和闻雅,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沈柠被搀扶着,眼睛始终盯着前方陆时晏怀里那个蜷缩的身影。
远处,夜空尽头,隐约传来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
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