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旋翼卷起的风压得人睁不开眼。
陆时晏弓着背,护着怀里的人,在两名医护人员的协助下,将沈檀稳稳送上担架。舱门关闭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鹰和灰狼押着陈砚知与闻雅站在不远处,沈柠被另一名队员扶着,脸色苍白,目光死死锁在关闭的舱门上。
“陆队?”医护喊他。
陆时晏收回视线,弯腰钻进机舱。
舱内空间狭小,仪器嘀嗒作响。医生迅速给沈檀接上监护,氧气面罩扣上,她苍白的脸被遮去大半。屏幕上,心率、血氧的数值跳动着,不算好,但至少稳住了。
“生命体征暂时平稳。”医生快速检查后,抬头看向陆时晏,“但深度昏迷,原因不明。需要立刻做全面检查。”
陆时晏点头,没说话。他坐在靠舱壁的折叠椅上,手臂肌肉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微微发颤。他摊开手掌,看了一眼。
虎口处,之前紧握木尺留下的红痕还没消。
他从内侧口袋掏出那把黑檀木尺。尺身冰凉,那道新增的裂纹横贯中间,像一道丑陋的伤疤。他指尖摩挲过裂纹边缘,触感粗糙。
尺子很安静。
没有光,也没有异常的震动。仿佛之前在山坳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直升机掠过城市边缘的灯火,朝市中心的医院飞去。陆时晏将木尺收回口袋,靠在舱壁上,闭上了眼。
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陈砚知最后那句话又冒出来——“锁上没封死”。还有沈檀昏迷前,那一下极轻的、依赖般的触碰。
他喉结动了动。
睁开眼,看向担架上无声无息的人。
三个小时后。
市第一医院,特殊监护病房。
沈檀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线。呼吸机规律地运作,监护仪发出平稳的嘀嗒声。她脸色依旧苍白,但嘴唇有了点极淡的血色。
医生拿着刚出来的检查报告,眉头拧成了疙瘩。
“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边缘。”他指着片子,“脑部CT、核磁,没有出血,没有占位,没有明显损伤。血液生化、电解质、感染指标……全都正常。”
他顿了顿,看向站在床尾的陆时晏。
“陆队,从医学角度讲,她只是睡着了。但叫不醒。”
陆时晏看着病床上的人。
“原因?”
医生摇头。
“查不出来。我们请了神经内科、心理科、甚至中医科的专家会诊,结论一致——没有器质性病变,也没有典型的精神心理因素导致昏迷。她的身体机能……就像进入了一种深度休眠状态。”
“能维持多久?”
“不知道。”医生实话实说,“目前生命体征平稳,营养和电解质可以通过输液维持。但长期昏迷的风险,你清楚。”
陆时晏沉默了几秒。
“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他说,“费用和手续,我来处理。”
医生点头,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沈檀,眼神里带着困惑,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仪器规律的声响。
陆时晏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沈檀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他想起在哑山,她浑身是血,却硬撑着弹下墨线的样子。
还有最后,她蹭他胸口那一下。
很轻。
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他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走廊尽头,钟鸣正等着。
“沈柠安排在隔壁病房,打了镇静,睡了。”钟鸣递过来一个文件夹,“陈砚知和闻雅的初步审讯记录。”
陆时晏接过,快速翻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记录上,陈砚知极其配合。问什么答什么,态度好得不像个嫌疑人。但他说的全是“艺术创作与集体潜意识的关系”、“情绪能量的可视化实验”、“对传统仪式美学的现代解构”……
关于具体犯罪事实,关于那些情绪结晶的来历和用途,关于他背后的组织或同伙,他要么避而不谈,要么用哲学和心理学的话术绕过去。
闻雅更干脆。
沉默。
问十句,答不了一句。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淡漠。
“老狐狸。”钟鸣啧了一声,“早就准备好这套说辞了。现场那些罐子、仪器,他承认是他布置的,但咬死是‘艺术装置’和‘科研设备’,说那些结晶是‘情绪共鸣产生的特殊盐类’。”
“地质局的初步报告出来了。”钟鸣又递过来一份文件,“哑山那片区域,磁场异常,存在特殊的次声波频率。报告里的结论是,这些物理因素可能导致人体产生眩晕、幻觉、情绪失控等反应,不排除引发集体癔症的可能。”
陆时晏扫了一眼报告。
措辞严谨,数据详实。
一个完美的、科学的“解释”。
“你信吗?”钟鸣看着他。
陆时晏没回答。他把两份文件叠在一起,捏在手里。
“现场物证检测呢?”
“顾知行在加班。”钟鸣说,“那些粉红色结晶,成分很复杂,含有多种稀有元素和有机化合物,目前数据库里没有完全匹配的记录。他说……需要时间。”
陆时晏点头。
“陈砚知那边,继续审。换不同的角度,找漏洞。”他说,“闻雅也是。她们俩之间,肯定有突破口。”
“明白。”钟鸣顿了顿,看向他,“你的报告……打算怎么写?”
陆时晏抬眼。
走廊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眼里有血丝,但目光很稳。
“事实部分,如实写。陈砚知利用特殊装置和药物,结合心理暗示,制造恐慌、操纵情绪,涉嫌多起命案和非法拘禁。”他语速平缓,“至于那些‘超常’细节……”
他停顿了一下。
“暂时隐去。用‘嫌疑人利用现场特殊地理环境及未知技术手段强化效果’来概括。”
钟鸣看了他几秒,点头。
“上面可能会问。”
“我知道。”陆时晏说,“我会解释。”
钟鸣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陆时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走廊窗边。窗外是城市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一切看起来有序、平静。
他摸出那把黑檀木尺。
尺身冰凉,裂纹刺眼。
他知道,有些东西,表面上锁上了,底下还在喘气。沈檀这根“桥”还绷着,地底那东西也没真正安静。
而陈砚知,哪怕进了审讯室,也远未到终点。
他收好木尺,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对面没说话。
陆时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关于建立‘民俗文化异常事件顾问’制度的初步建议草案,我已经拟好了。需要当面汇报。”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
“明天上午九点,老地方。”
电话挂断。
陆时晏收起手机,转身走回沈檀的病房外。隔着玻璃,他看着里面安静沉睡的人。
仪器屏幕上的脑电波图案,平稳地起伏着。
忽然。
极其短暂地,几乎只是一帧的闪烁。
那起伏的线条,扭曲了一下,勾勒出一个模糊的、怪异的形状——像一张傩戏面具的轮廓,狰狞,古老。
下一秒,恢复如常。
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异常,只是屏幕的偶尔干扰。
陆时晏瞳孔微缩。
他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
再没有异常。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转身离开。
深夜。
距离城市数百公里外,某处深山。
一座老宅隐在竹林深处,青瓦白墙,檐角挂着褪色的铜铃。夜风吹过,铃铛不响。
书房里,一盏油灯亮着。
灯下,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人,正在翻阅一本泛黄的古籍。书页脆得仿佛一碰就碎,上面的字迹是手抄的,墨色深浓。
老人翻页的手指,忽然顿住。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方向,正是哑山所在的方位。
他静静看了很久,眼神浑浊,却似乎能穿透重重山峦。
许久,他叹了口气。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混在油灯噼啪的轻响里。
“‘尺’动了,‘线’染血……”
他摇头,指尖抚过古籍封面上那两个古篆字——
《傩踪》。
“守碑人一脉的劫,到底还是没躲过。”他喃喃自语,像是说给这寂静的夜听,“陈家的痴儿,沈家的丫头……”
“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他合上古籍,吹熄了油灯。
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竹影摇晃,沙沙作响。
第三卷:暗涌·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