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王的眉头拧起来。
“胡闹。回书房去。“
“我不回去。“
“忠儿，出征打仗不是儿戏。“
“我不是去儿戏。“
尚忠把漆兔举起来。
“这是沈师傅教我做的东西。您说过，我琉球的东西不能丢。沈师傅的东西也不能丢。“
他把漆兔放下来，抱在怀里。
“我去帮她守住。我自幼跟着看航路图，龟子崖的礁石分布我全背得下来。陆大哥需要有人做文书记录，我认得字，写得慢，但写得仔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还认得琉球的海路暗礁。陈千户的船从北面水道走，哪块礁石涨潮没顶、哪块退潮露尖，我都记得。“
这句话让殿里几个老臣抬起了头。北面水道是琉球人的命根子，暗礁分布只有王族和老船工知道。小王子八岁就能背下来，这不是儿戏。
他声音不大，每个字都送到了大殿尽头。
满殿文武有人想笑，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尚忠站在那里，发冠又歪了一点，他也顾不上扶。怀里抱着那只漆兔，小肩膀挺着。
赵秉忠的笔终于落了下去，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又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汁聚了一滴，没掉下来。他的目光从册子上抬起来，落在尚忠身上，停了一息，又落回去。
他写的是：小王子请征，年八岁。
墨迹未干，他用嘴轻轻吹了一下，吹得很小心，像怕吹坏了什么。然后合上册子，把笔搁回砚台边，双手拢进袖子里。
殿上又安静了一瞬。尚巴志看着尚忠，看着看着，忽然笑了。那笑里有苦涩，也有一点别的什么，像老匠人看见徒弟第一次独立走完一刀，明知道刀还嫩，还是点了头。
“准了。“
他说。声音不高，落在金砖上，像一颗棋子落进棋盘。
尚王沉默了一阵子。笃。笃。手指停了。他站起来，从王座上走下来，走到尚忠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去可以。答应父王三件事。“
尚忠的眼睛亮了。
“哪三件？“
“第一，一切听陆大人的。让跑就跑，让躲就躲，不许逞能。“
“行。“
“第二，你那只漆兔可以带着。但不许用它砸人。“
尚忠低头看看怀里的漆兔，咬了咬牙。漆兔的耳朵被他的拇指压着，朱红的漆面贴着指腹，温的。他想起沈清砚教他做这只兔子的时候，手把手带着他走刀，刀尖沿着耳朵的弧度走了三回才走顺。那时候她的手指覆在他手背上，指节的茧子硌着他的手背。
他把漆兔又往怀里紧了紧。
“行。“
“第三。“
尚王顿了顿。
“每天写一封信。写看见了什么，吃了什么，有没有想家。“
尚忠的鼻子抽了一下。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手背蹭过眼角的时候，睫毛上沾了一点湿，被他蹭掉了。他把那只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擦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然后抬起头，眼睛是干的，但眼尾有一点红，像被烟熏过。
“我写。每天都写。“
“写好了交给陆大人，让他的人带回来。“尚王顿了顿，“别写太长，军务忙，没人替你誊。“
“我自己誊。“
“你那字，跟蜘蛛爬似的。“
“我慢慢写。“
尚王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小木匣，巴掌大小，黑漆的，边角磨得发亮。他递过来。
“这是洪武五年太祖皇帝赐我祖上闽人三十六姓的册封文书抄件。你带着。若是有人问起沈师傅凭什么在琉球传艺，你把这个给他看。“
尚忠接过去。木匣沉甸甸的，边角硌着掌心。他低头看着那只小木匣，把它抱在怀里，和漆兔并排放着。
木匣的黑漆漆面被几代人的手摩挲得发亮。他的手指沿着匣盖边缘走了一圈，摸到一道极细的划痕，是他父王小时候磕的。他把木匣抱得更紧了些，匣面贴着胸口，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隔着木匣传回来，一下一下的。
“记住了。“
尚王站起来，转身面向殿内臣子，声音恢复了平日沉稳。
“传寡人旨意，拨兵五百，船七艘，由陆大人统领，三日后出征。小王子尚忠随行，督师兼文书记录。“
“大王。“
“不必再议。“
他挥手，语气不容置喙。
臣子们陆续退出去了。尚忠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漆兔和木匣，仰头看着父王。尚王低头看着他，没有笑，也没作声。
“忠儿。“
“嗯。“
“你刚才说，沈师傅手上全是茧子。你怎么知道的？“
“她握着我手磨漆的时候，我摸到的。她手上有好多硬硬的印子，刮着我的手指。“
尚王没作声。他伸手摸了摸尚忠的头，手掌贴在他头顶上，停了一会儿，收回去。
“去吧。把那只兔子放好。别磕了。“
尚忠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刹住脚，回头问。
“能不能今天就走？“
“三日后，军令如山。“
“好吧。“
拖着声音应了一声，又跑了。跑出大殿，正午的阳光铺了一地。他踩在光里往漆坊方向跑，怀里抱着漆兔和木匣，跑得跌跌撞撞，但没松手。
漆坊的门开着。沈清砚坐在漆案后面磨一块漆料。磨石在漆面上走，一圈一圈，声音平缓均匀。尚忠跑进来带起一阵风，案上的漆屑被吹起来几片，落在桌面上。
“师傅，我父王答应了，我也去。“
磨石停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他。头发跑散了，额头上有一道红痕，左手的掌心摊着，三个发硬的茧。她看了一阵子，放下磨石，从案下拿了一只小瓷瓶，倒了些药膏在指尖，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
尚忠走过去。她拉过他的手，把药膏涂在掌心的茧子上。药膏是琥珀色的，带着漆树汁的清苦，涂上去先凉一下，然后慢慢发热。她的动作很轻。涂完一只，换另一只。
“这茧子是握磨石握的。“她说，“握磨石别攥太紧，太紧了手僵，磨出来的漆面不匀。“
“那怎么握？“
“像握一只刚出壳的小鸡。松了会掉，紧了会死。“
尚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把手指松开又合拢，试了试力道。
“什么时候出发？“
她问。
“三天后。“
尚忠说。
“师傅你别担心我，我带着兔子呢。“
拍了拍怀里那只漆兔。沈清砚低着头把药膏涂匀了，松开他的手。她看了一眼他怀里的漆兔，又看了一眼那只黑漆小木匣。
“你父王给了你什么？“
尚忠把木匣打开给她看。里面一卷素帛，边角泛黄，墨迹淡了，但字还清楚。闽人三十六姓册封抄件。沈清砚看了一会儿，把木匣合上，还给他。
“收好。别弄丢了。“
“嗯。“
尚忠把木匣抱回怀里，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忽然说。
“师傅，到时候我站你后面。“
沈清砚的手指在漆案边缘停了一下。
“好。“
她看着他跑出去的背影，小王服的下摆跑起来一掀一掀的，腰间挂着那只黑漆小木匣，随着步子磕在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跑过院子里那棵赤花树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又落了两朵花。
院子里风又吹过来，墙根的赤花落了一朵。红红的，落在地上。尚忠蹲下身把它捡起来，放在窗台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师傅我回去准备东西了。“
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
“师傅，你的漆刀磨了没有？“
“磨了。“
“那就好。“
点了一下头，转身跑了出去。
沈清砚坐在漆案后面，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旧茧上还沾着给他涂药膏时蹭上去的一点余药，凉的。没擦。拿起磨石，继续磨那块漆料。
磨石在漆面上走，一圈一圈。窗台上那朵赤花还搁在那里，红红的，被日光照着。
她听见磨漆的声音里停了一拍。
尚忠说，他站她后面。
她把磨石换了个方向，继续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