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一夜,天刚擦黑。
沈清砚坐在漆坊的灯下。豆油灯芯剪过了,火苗细而稳。案上摊着一块黑漆布,巴掌大小,边角裁得齐整。她手里捏着一根针,红线穿过去了。
针不如漆刀顺手。漆刀落下去,深浅、角度、力道,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针尖小,线又软,从布面穿过去的时候总偏一点。
她绣了一朵梅花,绣了大半,红花瓣在黑漆布上暗红。针脚不算密,有些地方松了,拆了重来。拆了两回,第三回才算过得去。
梅花是照着砚盒上的样子绣的。七十二朵,她只绣了一朵。一朵就够了。多了反而不像。父亲教她剔梅花的时候说过,梅花贵疏不贵密,三朵两朵,留着空白,空白处也是花。
绣到第五瓣的时候,针偏了,红线在布面下打了个结。她用指甲把结挑开,挑了两下才挑散。指尖被针尖扎了一下,很小的一个口子,渗了一点血珠。她把手指在唇上抿了一下,血腥味混着漆的苦,咽下去了。然后重新穿针,从那一瓣的根部走起。
这一回针脚密了些,线拉得匀,花瓣的弧度收得顺。
院门虚掩着。巷口传来巡夜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漆坊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了。她侧耳听了听,没有抬头。
门响了。两声。
沈清砚没抬头。漆布往案下拢了拢,搁在膝上。进来的人是陆景衍,青布便服,肩上旧伤被衣料遮着,但右肩比左肩低了半寸。手里拎一个青布包袱。他进来时顺手把院门带了一下,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巷口的夜风从门缝渗进来,把灯芯吹得晃了一下。
“你还没睡。“
“快了。“
她把针别在漆布上,搁到案角。
“你怎么来了。“
“明天出征了,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他看了她一眼。灯下她的脸被光映得暖黄,眼下有一道浅暗影。他没说破,解开包袱。里面是一件软甲,黑色的,布料细密,泛着极淡的光泽。
“鲛绡的。寻常刀箭难透。穿在里面,外面套衣裳,看不出来。明日出征,穿上防身。“
沈清砚伸手拿起来。轻,轻得很。指腹贴上去,滑的,凉的。她翻过来看内衬,缝线细密,针脚走得齐整。
“这能行吗。“
“能。最好的鲛绡。“
他顿了一下。
“我托人找了三个月才找到这么一件。“
三个月。案上的灯芯跳了一下。她的手指停在软甲边缘。三个月前她还在教尚忠磨漆,还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打的仗。那时候他已经在找了。
她把软甲叠好,搁在膝头。从案下抽出那块黑漆布,搁在案面上,推到他手边。
陆景衍低头看。漆布上绣了一朵梅花,红和黑贴在一起,像剔红器物的边角。他用拇指摸了摸花瓣的纹路。
“你自己绣的。“
“嗯。“
“明日你穿软甲,我绣这个。“
她说。
“都保平安。“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漆布折好,放进怀里。动作慢,像把一件易碎的东西搁进一个腾好的位置。两人隔着漆案站着。案面上留着软甲和漆布的凹痕。灯芯又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墙上,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穿上试试。“
沈清砚站起来,抖开软甲往身上套。鲛绡贴着她的里衣滑进去,凉的,很快被体温焐热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外面看不出来,只是肩线那里微鼓了一点点。
“合身吗。“
“合身。“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门口走。沈清砚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漆坊的门。院子里的月光铺了一地,银白的,照在石桌上,照在墙根的赤花上。花落了一层,堆在泥地上,像洒了的朱砂。空气里有海水的咸腥和赤花的甜。
陆景衍立了片刻,仰头看月亮。
“清砚。“
“嗯。“
“如果明天。“
他话没说完。沈清砚转过身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动作有点急,指尖蹭到他的上唇,带着捻线留下的涩意,还有一丝漆的苦。
她的手指蜷着。
过了两息,她才说。
“别说。“
声音比平时短一些,像气没喘匀。
她把手拿下来,垂在身侧。但拇指又在他下巴上碰了一下,那一碰太轻了,像是无意识的。
“像漆刀落了刀。“
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陆景衍没躲。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月光里是暗的,有什么东西压得很满。他把她的手从嘴边拿下来,握了一下,松开了。指尖碰到她腕骨的时候停了一瞬。
“好。不说了。“
沈清砚垂下手臂,别过脸看着墙根的花。花落了一地,红的,被月光照着,颜色变淡了。
“那我回去了。“
“嗯。“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缓,踩在石板上的声响很轻。到了院门口停了。她没有回头看他。她听见门栓落回去,咔哒一声。但门栓没有完全落死,留了一道缝。是出去的人故意留的,还是她自己忘记落死了,她不知道。
她在院子里立了片刻。月光把她脚边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暗线。风又吹过,墙根又落了一朵,掉在泥地上。她转身回屋。
灯还亮着。她走到案边,伸手摸了一下那件软甲。鲛绡的余温散了大半,但贴着布面的那一面还留着她自己的体温。她没脱,就那么穿着。坐回灯下,把针拾起来,红线重新穿过去,继续绣。
花瓣还有一道边没走完。针尖穿过黑漆布,从背面出来,拉紧,再穿进去。窗缝漏进来的风把灯芯吹偏了一偏,又正了。她绣完最后几针,把线头在布背面打了结,剪断。用指腹把花瓣的纹路按了一遍。叠好,塞进怀里,贴着那方砚盒。
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去。软甲贴着里衣,薄薄的,凉的。她闭上眼。
窗外有虫鸣。细细的,一声接一声,从墙根的草丛里传过来。她听着那虫鸣,想起南京家里的院子也有虫,秋天叫得最响,父亲坐在槐树下磨漆,虫声和磨漆声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她翻了个身。手压在怀里的漆布上,红线绣的梅花硌着掌心。
出征那日,天还没亮透。
那霸港的号角响了。第一声,粗重,从码头方向压过来。第二声接在后面,拖着尾音,在屋顶和船帆之间撞了几个来回,散进晨雾里。
沈清砚醒过来。天是灰蓝色的。她坐起来,摸了摸怀里。漆布平安符还在。软甲穿着,一夜没脱。
院子里有人走动了,木箱磕在石阶上的闷响,压着嗓子的说话声。她站起来,把头发束紧,外面罩一件青色短褐。腰间别了两柄漆刀,长的在左,短的在右。又摸了摸怀里,砚盒、纸角、螺壳,都在。
出门的时候,陆景衍站在院门口。深青色骑装,腰间系着青铜佩剑,剑鞘上的纹泛着暗金的光。他看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肩线处停了一下,软甲在那里微微鼓了一点,看不出来。他移开目光。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