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在那霸港集结。
七艘战船排成一列,桅杆上的旗被晨风吹得猎猎翻卷。陈威站在主船船头,正在最后一遍检查兵器。他转头看见陆景衍过来,点了点头。
沈清砚站在船舷边。尚忠站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船离岸的时候,码头上的百姓开始挥手。有人把一把花扔进水里,花漂在水面上,在船尾漾开的水波里一沉一浮。
沈清砚没有回头。
出航前一夜,陆景衍把阿吉叫到码头上。没有点灯,两个人蹲在系船柱旁边,海风把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明日天亮前出发,走北面那条近道。“
陆景衍从怀里摸出一截竹管,蜡封了口,递给阿吉。
“送到陈威手里。告诉他,三日后龟子崖南面滩涂,潮位最低时登岸。“
阿吉接过竹管塞进怀里,点头走了。走出三步,陆景衍又叫住他。
“路上若遇倭寇哨卡,把这管漆摔碎了吞下去。“
“记住了。“
船行了两个时辰,在龟子崖南面的滩涂靠岸。队伍弃船登岸,沿山路北行。两侧的山渐渐高了,从缓坡变成陡壁。矮竹密密覆在石壁上,把山体裹成一种暗沉的绿。路从两山之间穿过去,越走越窄。
陆景衍勒住马。他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崖壁,竹影晃动。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子草木沤烂的气味。
“传令,放慢速度。左右两队分走两侧。别扎堆。“
陈威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简短有力。将官拨马往后传令。队伍收拢又散开,脚步声从密集变得稀疏。
沈清砚抬头看了看崖顶。竹叶被风吹得翻出灰白色的背面,一层一层像鱼鳞。她伸手按了按腰间的漆刀,刀柄贴着掌心,凉的。
尚忠从后面凑上来。
“姐姐,这地方阴森森的。“
“别说话。跟上。“
她话音刚落。
崖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是石头。
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从崖壁上滚下来,砸在队伍中段。撞击的声响闷钝。尘土从落石处涌起来,黄灰的,遮住了一小片天光。紧跟着,箭从竹丛里射出来,密密麻麻的,带着破空声,嗖嗖的。
“倭寇伏兵。“
喊声还没落地,第二块滚石落下来了,砸在更靠前的位置。一个琉球士兵被扫中小腿,哼了一声栽倒在地。
陈威拔刀。
“盾阵,护住中段。“
明军士兵架起盾牌。箭矢钉在盾面上,笃笃笃的。但箭太多了。盾牌之间的缝隙里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沈清砚一把拽住尚忠的马缰。矮脚马受了惊,扬蹄嘶叫。尚忠攥住缰绳没松手,马在原地转了一圈,被沈清砚拉住了。她把他从马上拽下来,推到路边一块凸出的岩壁下面,自己挡在他前面。
“蹲着。头低下去。“
尚忠蹲下身。两只手抱着漆兔和木匣,把下巴抵在膝盖上。他没哭。
陆景衍在队伍前面协助伤员转移。他弯着腰,把一名中箭的士兵从盾阵缝隙里拖出来,拖到岩壁后面,靠墙放平。他回头看陈威的方向,陈威已经带人从侧翼包抄上去,刀光在竹丛里闪了几下,传来了惨叫。
沈清砚的右手按在腰间漆刀刀柄上。她看着崖顶。箭雨稀了一些,陈威的人正在上面清理弓手。但谷口的退路还在被堵,倭寇的快船一艘接一艘靠岸,浪人跳下船,堵住了后路。
“往石缝里撤,分散。“
陈威的声音从崖壁上传来,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大半。
沈清砚一把拉起尚忠,往最近的一处石缝里推。石缝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她先挤进去,把尚忠往里拉。陆景衍堵在石缝入口,侧身挡住一支射向这边的箭。箭擦过他的肩甲,带出一道火星。
陈威已经从崖壁上撤下来了,他带人守在石缝外的另一侧岩壁后面,和倭寇形成对峙。
沈清砚把尚忠推到石缝最里面,自己蹲在入口内侧。手搭在漆刀上。她看了一眼陆景衍,他堵在石缝口,剑横在身前。她又看了一眼外面的陈威,他的旗帜还在矮竹丛里露着一角,没有倒。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父亲那柄漆刀。紫檀刀柄,被她焐得温了。她抽出来,递到尚忠手里。
“你替我拿着。“
尚忠抬头看她,眼睛睁大了。
“姐姐。“
“拿着。“
她把漆刀塞进他手里,刀柄朝外。
“这是我爹的东西。你替我拿一会儿。若是我冲出去回不来,你拿着这个去找你父王。说沈家的东西托付给琉球了。“
尚忠低头看着手里的漆刀。刀柄上有一道浅痕,在暗光里隐约可见。他把漆刀抱在怀里,和漆兔、木匣搁在一起。
“我拿着。你回来再给你。“
沈清砚没作声。她转回身,面朝石缝外面。外面的喊杀声还在继续,但比刚才疏了一些。陈威的人正在从两侧合围,刀光在竹丛间闪动。陆景衍依然堵在石缝口,剑横在身前,他的肩膀在流血,但他没有退。
沈清砚从靴筒里抽出备用的漆刀,窄一些,薄一些。她握在手里,刀刃朝外。
洞外的喊杀声又近了。有人用琉球话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尖利,像是警告。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她没有回头。
尚忠蹲在她身后,漆刀抱在怀里,漆兔贴在胸口。他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几乎被外面的喊杀声盖住。
“师傅,我站你后面。“
沈清砚的刀刃在暗光里泛着极细的白。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石缝外面。日光正从崖顶泻下来,把竹叶照成一片碎金。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血味和生漆的清苦。
她把漆刀握紧了些。
“记住了。“
她说。
战斗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山谷里到处是火把的光,晃来晃去。喊杀声渐渐稀了,剩下的是伤兵的呻吟和铁器碰在石头上的闷响。
沈清砚靠在一块岩石后面,左肩中了一刀,血浸透了衣裳,凉的。她手里还握着那柄漆刀,刀刃上沾了血,暗红色的,在火光里泛着暗润的光。
陆景衍在不远处和一个倭寇头目缠斗。他的剑法很好,但对方人多。她看见他肩上中了一枪,踉跄了一下,但很快又站稳了。
“沈姑娘。“
是陈威的声音。他带着一队人从侧翼冲过来,火把举得高。
“往东面撤,谷口有我们的人接应。“
沈清砚扶着岩石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又稳住了。她往东面看,火把的光在移动,确实是明军的装束。
她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声喊。
“小心。“
她回头,看见一个倭寇从岩石后面窜出来,刀举得高。她想躲,但脚不听使唤。刀落下来的时候,有人从侧面撞了她一下。
是尚忠。
小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手里举着一把比他还高的长矛,捅在那个倭寇的腰上。倭寇闷哼一声,刀偏了,砍在岩石上,火星四溅。
沈清砚一把拉住尚忠,把他护在身后。但更多的倭寇围了上来。
她最后的记忆是后脑挨了一下,钝的,眼前一黑。倒下去的时候,她看见尚忠被人架走了,陆景衍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远,像隔着水。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