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安静了一个时辰。
锁响了。铁链从门缝抽出去，哗啦一串，撞在石壁上。门开了，火把光涌进来。沈清砚眯了一下眼。
门口两个人。黑衣，挎刀，和服下摆沾泥。其中一个走进来，靴子碾过碎石。碎石在靴底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被踩碎了。
“出来。“
沈清砚没有动。把漆刀别回腰间，侧过头看了一眼尚忠。他还蹲在最里面，漆兔抱在怀里。对她点了一下头。很小幅度。
她站起来，侧身挤出石缝。石缝的石壁蹭着她的肩膀，凉的，湿的，带着一股潮气。
通道比外面暖和。火把插在石壁上，油脂往下滴。
松浦站在通道尽头一张石案后面。案上摊着几片泛黄的纸，她父亲经书撕下来的残页。旁边一只粗瓷碗，碗沿缺了口，碗底沉着半寸浑水。浑水里漂着一小片漆皮，暗红的，被火把一照，泛着一层暗光。
松浦站着。两只手撑在案沿。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从眉心斜到颧骨那道疤像一条干涸的河。
“沈仲山的女儿。“
沈清砚停在三步外。身后的倭寇没有推她。
花生壳从他嘴里吐出来，吐在案角。花生壳在案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你爹带的那本国礼抄本，到底有没有完整版。“
“朝廷要是真舍得给琉球，就该给全的。半本残卷，骗得了尚巴志，骗不了我。“
沈清砚站在那里。没有往前靠，也没有退。火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细长一道。影子在石壁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国礼抄本是完整的。但那是大明与琉球的邦交之礼。你们倭寇既非友邦，又非藩属。“
她说完，没有多一个字。
松浦看着她。案角的火把烧着。案角一堆花生壳。她看见了，没有看第二眼。
“你手里有抄本。“
“有。“
“给我。“
“不给。“
松浦笑了一下。伸手从案上拿起一张残页，举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又放下。残页在案面上晃了一下，又停住了。
火光透过纸背照出父亲的字，一笔一画都端正。他写金缮比例的时候习惯把数字写得比正文小一号，挤在格子边上，像怕占了纸的地方。沈清砚看着那些小字，喉咙紧了一下，面上没有动。
“你爹撕了二十一页。我搜到十三页。还有八页，在周老匠那些人身上。“
“那八页是国礼抄本的下半卷。你拿到也凑不齐。“
“所以我问你手里那一半。“
沈清砚伸手进怀里。松浦身后的倭寇往前迈了半步，手按上刀柄。她没有理会，掏出一卷油纸裹着的东西搁在案角。油纸在案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被火把的噼啪声盖住了。
她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让那倭寇的手在刀柄上紧一分。油纸包从怀里抽出来的时候，衣料蹭着腕骨，凉的。她把油纸包搁在案角，没有推过去，也没有收回来。手指在油纸包的边角停了一息，才松开。
“打开。“
她解开油纸。里面一沓纸页，字迹端正。松浦拿起来翻了翻，翻到第三页停住了。桐油与生漆的比例，后面还有火候和温湿度的标注。
“这是什么？“
“民用抄本。“
“什么民用？“
“朝廷允许外传的，琉球百姓谋生所用。“
松浦把纸页放下。
“你在耍我。“
“你试试就知道了。调出来漆色鲜亮，上手快。琉球潮湿，三个月必裂。“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案角拿起一只小陶碗，碗底沉着半寸浑水，水面上漂着一小片干透的漆皮。捞起来看了看，又扔回去。漆皮落在浑水里，溅起一小圈涟漪，又平了。
“三个月。“
“三个月。裂纹从底漆开始，一层一层往上剥。“
松浦把那卷纸页合上，搁在案角。站直了，搓了一下手指上的花生碎屑。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案面上，暗了一片。他的拇指在食指指腹上蹭了一下，蹭掉最后一点花生衣的碎末。然后手垂下去，搭在腰间刀柄上。没有拔，但指节扣着刀镡，扣得很紧。
“周老匠那四个人，留着有用。你的经书残页，我留着有用。你。“
他停了一下。
“你比那几页纸值钱。“
他往前走了半步。火光把脸上那道疤照得更清楚。
“你爹把路走通了。从南京到琉球，从大明的漆坊到尚王的宫殿。那条路通了，我倭寇的漆就卖不出去。“
他盯着她。
“你要什么？“
“你拿你自己换。“
他转身。和服下摆扫过案角，那卷纸页歪了半寸。没有扶。脚步声在通道里越来越远。
倭寇推了她一下。她往前踉跄了半步。比磨漆简单。漆要磨几百圈才平。推一下算什么。没说出来，自己走了。
通道里的火把烧得噼啪响，油脂滴在石地上，凝成一小粒一小粒白。她走过的时候数了一下，左边石壁上插着七支火把，右边五支。松浦的人不算多，主洞加上通道，能看见的不超过二十个。其余的大概守在崖口和哨塔上。
她把这些数记在心里，脸上什么都没有。脚步不快不慢，铁链拖在身后，刮过石面，留下一道浅浅的银灰色痕迹。
回到石缝口，侧过头看了一眼尚忠。他蹲在最里面，漆兔抱在怀里，嘴唇抿着。
她挤进石缝，在他旁边坐下来。后背靠着石壁，潮气透过衣裳渗进来。
石缝里比外面暗，洞口的光只照进来一小片，落在脚边的石面上，亮的。她把膝盖屈起来，手肘搁在膝头上，看着那片光。光里有一粒灰尘在浮，往上飘，飘到光的边缘就看不见了。她看了一会儿那粒灰尘，才把目光收回来。
“姐姐。“
“嗯。“
“你给他了？“
“给了。“
尚忠没作声。他把漆兔翻过来，让耳朵朝南。伸出手，指缝里嵌着干涸的红漆，碰了一下她的手腕。
那点红漆是前几天她教他给兔子上漆时沾的，他一直没洗。沈清砚看着那道红痕，没有说话。
“三个月。“
“嗯。“
“他三个月之后才知道被骗了。“
沈清砚低头看着他的手。红漆嵌在纹路里，洗不掉了。把手腕翻过来，他的手滑下去。没有松，攥住了她的腕骨。很轻。
“姐姐。“
“嗯。“
“你找到你爹的东西了，然后呢？“
沈清砚没有答。靠着石壁，看着洞口那一道窄光。光落在脚边，暖的。
“然后替他送完。“
说完，没再看尚忠。
石缝顶上那滴水又落下来。嗒。碎在手边的石面上。
尚忠靠着她的肩膀，呼吸慢慢变沉了。孩子到底是孩子，害怕了一天，熬不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漆兔，耳朵被他的下巴压着，歪了一边。沈清砚没有动，让他靠着。石缝外面的火把光一明一暗，映在对面的石壁上，像水纹一晃一晃。
她把膝盖上的灰拍了拍，手伸到怀里，摸到那方砚盒。翻开底部，指甲嵌入缝隙。咔哒。夹层弹开。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看了片刻，重新合上。靠着石壁，合上眼睛。手指还搭在砚盒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