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火把的光涌进来,把石壁照得明晃晃的。
松浦站在门口,和服下摆沾着泥点,脸上那道疤在火光里泛着暗红。他身后的倭寇捧着一叠白麻纸和半块墨,搁在石案上。
“探花郎,写诗。藩主等着看。“
陆景衍靠着石壁坐着,膝上搁着那柄漆刀。他抬眼看了松浦一下,又垂下去,像是没听见。
“我说,写诗。“
“我的手是用来握刀的。“陆景衍的声音不高,平得像一面没上漆的木胎,“伺候不了藩主。“
松浦笑了。笑声在石室里撞了两下,像石头扔进空井。
“文人风骨?好,我喜欢。“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子碾过地上的碎石,“你不写也行。隔壁牢房里那个姓沈的姑娘,她的手应该还没断吧?听说她能剔梅花,不知道手指头断了还能不能剔?“
陆景衍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轻,像漆刀在木胎上走偏了半毫,但松浦看见了。他嘴角咧得更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给你一炷香。“松浦转身走到洞口,侧过头,“一炷香后我来取纸。字写得好不好看,你自己掂量。“
门在身后合拢,铁链重新锁死。
陆景衍坐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有一道旧茧,是握了十几年笔杆磨出来的。那只手能写锦绣文章,也能握剑杀敌。
他站起来。走到石案前,低头看着那叠白麻纸。纸面粗糙,泛着草茎的黄。他把墨锭握在手里,开始研墨。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沙沙的。
磨漆的声音也是这样的。
他想起在南京果园厂第一次见沈仲山。老漆匠蹲在荫房里,手里攥着磨石,在一件剔红盘上走了三百圈。他问沈师傅磨多少圈才算好,沈仲山说,磨到你手不抖了,就好了。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手不抖,是心定了。
墨汁浓了。他用指尖试了试稠度,和漆差不多。笔尖蘸饱了墨。他悬腕,没有立刻落笔。
第一首,他写了刘禹锡的《浪淘沙》。
“莫道谗言如浪深,莫言迁客似沙沉。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他写得不快,每一笔都压得稳。松浦和他的藩主只看得见浪、沙、淘金,看得见海上风光。他们看不见“谗言“两个字,看不见“始到金“三个字。
第二首,他写了郑思肖的《画菊》。
“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郑思肖是南宋遗民,宋亡后画兰不画土,说土地被人夺了。倭寇若懂汉文,便该知道这诗写的是什么。但他们不懂。他们只看得见菊花。
他写到“宁可枝头抱香死“的时候,手腕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了一个小点,落在“死“字的末笔上,像一滴溅上去的漆。他没有重写。那个小点洇得正好,像漆面上的一处断纹,外行人看不出来,懂的人知道那是故意留的。
第三首,他写了自己的。
“月照崖山千帆暗,风掀东海一舟孤。满纸珠玑君不识,错将鱼目作明珠。“
收笔时,手腕微微一顿,像漆刀走完最后一刀,落在胎骨上时那一声极轻的咔。
他搁下笔。墨迹在纸上慢慢渗开。
他把三张纸并排摆在案面上,退后一步看了看。字是好字。颜体的骨架,赵体的皮肉,他考探花时被主考赞过“笔底有金石气“。倭寇只看得见金石气,看不见金石气底下藏着的刀。
三张纸摆在一起,像三道漆,第一道打底,第二道罩色,第三道推光。不懂的人看见光鲜,懂的人看见胎骨。
他在石案前坐下来,等。
门外传来脚步声。松浦推门进来,低头看了看案上的三张纸。他看不懂内容,认得出字的骨架。
“好字。写得有劲。“
他小心翼翼叠好纸页,揣进怀里。
“探花郎,你是个识相的人。“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通道里越来越远,最后被石壁吞掉了。
陆景衍靠着石壁坐下来,把膝上的漆刀换了个方向,刀刃朝外。洞口的风灌进来,把纸面上那行小字的墨迹吹干了。
隔壁牢房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是沈清砚。他听见了,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不算笑,只是一个确认:还在。
风从洞口灌进来。铁链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叮。
他在心里把那三首诗又过了一遍。刘禹锡的“吹尽狂沙始到金“,郑思肖的“宁可枝头抱香死“,还有他自己的“错将鱼目作明珠“。松浦拿走的是三张字,他留下的是三把刀。字在松浦怀里,刀在字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的旧茧被笔杆磨得发红,有一阵没握笔了,指腹发酸。掌纹里嵌着一点墨,洗不掉的那种,和沈清砚指缝里的红漆一样。
过了一会儿,阿吉从石缝外面探头进来。蹲在洞口,没有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搁在石面上推过来。一只陶碗,粥面浮着一小片油光。碗沿磕在石面上,一声轻响。
她把粥喝了。粥是温的,薯块煮化了,面面的,带着一点铁锅的焦味。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让热气从喉咙暖到胃里。喝到碗底,手指在碗底摸了一下,触到一个硬东西。抠出来,攥在手心里。
一小块粗麻布片,叠得方方正正。展开,上面有一个字。炭写的,潦草,笔画断了两处。
吉。
阿吉的吉。
她把粗麻布收进怀里。粥碗搁回洞口。靠着石壁坐下来。摸到那块粗麻布的边角,用拇指沿着那个吉字的笔画走了一遍。笔画断了的地方,炭粉蹭在指腹上,黑的。
一个字。够了。阿吉还在外面,还能送粥,还能传信。她不是一个人在这石缝里。
她把粗麻布贴在脸上蹭了蹭。布是粗的,蹭着颧骨发痒。布上有一股烟火气,还有一点薯粥的味道。阿吉大概把它揣在怀里揣了一天,布面被体温焐得发皱。
尚忠在石缝深处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下去了。她把粗麻布折好,塞进怀里,贴着那方砚盒。手搭在膝盖上,听着洞外的浪声,一声接一声,像磨漆。
她想起陆景衍白天研墨的声音。沙沙的,和磨漆一个节奏。他握笔的手和握剑的手是同一双手,都稳。她靠着石壁,把那三首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吹尽狂沙始到金。“她不懂诗。她懂漆。漆要磨几百圈才亮,沙子要淘几百遍才见金。一个意思。磨到了,就有了。她信这个。
尚忠在旁边问。
“姐姐,谁的粥?“
“阿吉。“
“他没事?“
“他没事。“
尚忠没有再问。低下头,把漆兔翻了个面。耳朵朝南。兔子的底座在膝盖上蹭了一下,发出极细的声响,被通道里的风声盖住了。
沈清砚靠着石壁。手里还攥着那块粗麻布。炭粉沾在指腹上,黑黑的一小片。她没有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