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将城市的光怪陆离抛在身后。
江屿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变得僻静的街区,面容沉静,唯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他约了父亲。
有些话,必须当面问清楚。
有些界限,也必须由他自己,亲自划下。
茶馆藏在城东一条铺着青石板的老巷深处,门脸低调,是那种只有熟客才知道的私密去处。
江屿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混着陈年茶香和微弱檀香的空气扑面而来,静谧得让人心慌。
身着素色棉麻旗袍的服务生无声地引他上了二楼最里面的包间。
江振山已经到了。
他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圈椅里,正慢条斯理地用茶夹拨弄着盖碗中的茶叶,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寻常的茶道练习。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错落的老屋瓦檐,更衬得他周身萦绕着一种与这古朴环境格格不入的、精明的现代气息。
“来了?”江振山抬眼,脸上还是那副温和慈父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知道你喜欢太平猴魁,特地叫他们备了今年的新茶。”
江屿没动。
他站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突然在水泥地上扎了根的竹子。
包间里光线昏暗,只有桌上一盏仿古油灯造型的电灯,散发着暖黄的光,照亮茶具和江振山一半的脸,另一半则隐在阴影里,笑容显得模糊而遥远。
“爸,”江屿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干涩,他清了清喉咙,试图让每个字都砸得清晰些,“上周三晚上,你去了‘云顶’会所。见的人,是林星遥的继母,刘雅兰。”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振山拨弄茶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温和了些:“小屿,你连这个都知道了?看来你的‘风云论坛’,消息网是越来越灵通了。年轻人,关心时事是好事,不过,也别太累着自己。”他避重就轻,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调侃。
“我不是在跟你讨论我的论坛,”江屿向前走了两步,走到光亮与阴影的交界处,灯光将他年轻却紧绷的脸庞照得棱角分明,“我是在问你,为什么去见她?为什么……要针对林星遥?还有陆云骁?”
他的声音在最后两个名字上加重了,像是一把小小的锤子,试图敲开父亲那层无懈可击的伪装。
江振山终于放下了茶夹。
他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平静地落在儿子脸上,那是一种评估的、审视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件偏离了预定轨道的艺术品。
“小屿,”他叹了口气,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无奈,“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刘雅兰?她不过是个有点小贪心的家庭妇女。我见她,是因为她偶然提起,她那个继子,和陆家少爷走得很近,这在现在的年轻人里,或许能传成一段‘佳话’?我只是觉得有趣,随便听听罢了。”
“随便听听?”江屿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他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几下,然后反扣在桌上,推向江振山那边。
屏幕上显示着一张模糊的截图,是匿名论坛某个帖子里的片段,暗示近日有不明资金通过复杂渠道流向某位竞赛冠军得主,而线索隐约指向江氏关联公司。
截图经过了处理,关键信息模糊,但足以构成一种质问的凭据。
“那这个呢?也是‘随便听听’的一部分?父亲,你甚至动用了‘鑫源’那样的壳公司。”
江振山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但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更正式、更公式化的形态。
他没有否认,因为否认在儿子拿出这种层面的线索面前,已毫无意义。
“既然你查到这个程度,”江振山的声音低沉下来,那股惯常的温润褪去,露出底下更为坚硬冷峻的质地,“那我也不妨跟你直说。是,我让人做了点安排。”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向江屿:“但这不是‘针对’。小屿,你要学会用更高远的眼光看待事情。陆云骁,陆氏未来的掌舵人,他身边出现一个出身平平却极有潜力的Beta助理,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我们投资、布局,要看的不是眼前一兵一卒,而是整个棋盘的势力走向。林星遥,或许就是那颗能撬动陆云骁,进而影响陆家某些决策的关键子。”
他顿了顿,观察着江屿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的脸色,继续施加压力:“你以为风云论坛能做得风生水起,仅仅是因为你的技术和创意?没有江家在背后提供的资源和无形的庇护,它能这么顺利?小屿,商业和人际,本质上都是资源与关系的交换。我接触刘雅兰,通过某些方式‘接触’林星遥,是为了在陆家可能的反应路径上,提前埋下一些……影响因子。这对你,对江家未来,都有好处。或许,将来你需要陆家支持的时候,这些铺垫就会显出价值。”
“为我好?为江家好?”江屿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这寂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刺耳,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意和翻腾的怒火,但那股灼热的情绪还是冲破了理性的堤坝,“所以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把别人的人生当成你棋盘上的棋子?就可以用这种下作的、偷偷摸摸的手段去操纵、去试探?林星遥他……他才刚拿了冠军,他可能根本不知道你,不知道刘雅兰在背后做了什么!你把他推进一个他根本不了解的漩涡里,就因为你觉得‘或许有用’?”
他盯着父亲那张曾经敬仰、此刻却只感到陌生和冰冷的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有陆云骁,他凭什么要因为你的算计被拖下水?就因为你认为他‘重要’?父亲,你口中的‘资源’、‘关系’,在我眼里,就是把活生生的人异化成工具!我拒绝,我绝不会配合你做这种事,更不会成为你这种‘布局’的一部分!”
包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江振山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他静静地看着情绪激动的儿子,眼神变得幽深而冰冷,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拒绝?”他缓缓重复这个词,语气平静得可怕,“你用什么拒绝?小屿,你从小到大,接受最好的教育,拥有最优越的生活条件,创立论坛的启动资金和初期资源,哪一样不是江家,不是我给你的?现在,你用我给你的翅膀飞起来了,就要告诉我,你厌恶生出这对翅膀的土壤?”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笼罩住江屿。
“感情用事,是商业大忌,也是人生大忌。”江振山一字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江屿的心上,“林星遥和陆云骁之间是真感情还是假惺惺,我不关心,我只关心他们能带来什么价值。而你,现在显然也被廉价的‘同情’和‘正义感’蒙蔽了双眼。”
他走到江屿面前,几乎与儿子鼻尖对鼻尖,目光如刀:“你可以拒绝。这是你的‘自由’。但江屿,你要想清楚,没有江家的持续支持和默许,你的论坛,你那个所谓的‘风云’,还能维持多久的独立和体面?你在这个学校里,还能拥有现在这样超然的地位和话语权吗?你的学业,你未来任何想做的事情,没有家族的资源为你背书,你觉得仅凭一腔热血能走多远?”
江振山的声音冷酷而清晰:“不要把平台和资源误认为是你个人能力的全部。我给你机会,是让你成长为江家合格的继承人,而不是一个只会凭意气用事、质疑父辈决定的幼稚少年。这次的谈话,到此为止。回去好好想想,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你真正的‘利益’所在。”
他不再看江屿那张血色尽失、写满震惊与愤怒的脸,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迈步向包间门口走去。
江屿僵在原地,父亲那些冰冷的话语像无数根冰锥,刺穿了他刚刚鼓起的勇气,也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耻辱、愤怒、还有一丝被戳中软肋的恐慌,交织着在他胸腔里冲撞。
他猛地转身,看向父亲的背影。
江振山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我……”江屿的声音嘶哑,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我会记住今天你说的每一个字。但我的选择,不会变。”
江振山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
他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没有给身后任何回应。
包间的门无声地合拢,将父亲的身影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隔绝在外。
江屿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向后踉跄一步,脊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没有滑坐下去。
他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茶香依旧清雅,却让他感到一阵阵恶心。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勉强恢复了一丝力气,抓起桌上自己的手机,脚步虚浮地走向门口。
他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拉开包间门,迎面是空旷的木质走廊,灯光昏暗。
江屿低着头,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几乎没看路。
就在他即将走下楼梯时,斜对面一个包间的门恰好打开。
一个修长清瘦的身影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是陆明澈。
他似乎刚结束一场会面,正侧身跟门内的人道别,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几乎是同时,江振山的身影也从楼梯口出现,正要下楼。
他脸上那冰冷决绝的神情尚未完全收敛,在看到迎面走来的陆明澈时,微微一滞,瞬间又换上了无可挑剔的、属于商界前辈的淡然微笑,微微颔首示意。
陆明澈也看到了江振山,礼节性地回以点头,目光平静无波。
然而,他的视线紧接着就落到了江振山身后、正从斜对面包间踉跄出来的江屿身上。
江屿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圈微微发红,嘴唇紧抿成一条失去血色的直线,整个人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风暴,残留着狼狈和濒临崩溃的痕迹。
他显然也看到了陆明澈和江振山,脚步猛地顿住,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更加用力地低下头,试图将自己藏进阴影里,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下楼梯,脚步声急促而混乱,很快消失在楼下。
陆明澈的目光在瞬间变得锐利而深沉。
他脸上温和的笑容未变,只是看着江屿近乎逃离的背影,又看了看面色如常、却隐隐散发着不悦气息的江振山,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冰冷的光。
江振山显然不想多做停留,对陆明澈略一点头,便径自沿着楼梯向下走去,背影挺直,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气度。
陆明澈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指尖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轻轻划过。
江屿那副失魂落魄、强压怒火的样子,还有紧随其后、神色冷淡的父亲江振山……父子俩一前一后从这隐蔽的茶馆出来,状态如此紧绷。
联想到最近隐约听到的关于江振山某些不寻常的资金动向,以及哥哥陆云骁近期格外关注的一些人……一场父子间不愉快的谈话,一个心神俱震的儿子,一个面色不虞的父亲。
事情,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
他将文件妥善收进公文包,迈步下楼,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温和无害、人畜无伤的笑容,仿佛刚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从未发生过。
江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风云论坛”总部的。
推开那扇熟悉的、贴着论坛Logo的玻璃门,里面几个加班的社员向他打招呼,他恍若未闻,径直穿过办公区,走向最里面属于他的独立小办公室。
周子墨正坐在外面的工位上核对数据,闻声抬头,推了推眼镜。
江屿没有看他,只是沉着脸,径直拉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在即将关上门的那一刹那,他停住了动作,没有回头,对着门外周子墨的方向,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地吩咐道:
“我需要备份所有论坛数据,尤其是……”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那些涉及我爸的。”
话音落下,他拉上了门,将自己关进那个狭小、安静,此刻却显得空旷无比的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