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猴坐在议事堂最暗的角落里,裤腿上沾满泥浆,脸上的疲色压也压不住。
王大猛地站起身,手掌撑在桌沿,震得几只茶碗同时跳了一下。
“二猴,你把话说清楚。”
“后面还有多少人?”
李二猴端起茶盅,将剩下的凉茶一口灌尽。
他这一路带着三万人避开京营斥候,又绕山路赶到黑山附近,已经几夜没有合眼。
那三万人到了地方,他原以为能卸下担子,探子带回来的消息却让他不敢休息,只能连夜赶来议事。
“往北四十里,官道上全是人。”
李二猴将空茶盅放回桌上。
“拖家带口,走得快的已经过了常州,到了冀州地界,走得慢的还在后面,路边每天都有人掉队。”
“我让人分段数过,少说还有两三万。”
堂内没人开口。
三万人已经够谢家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再来两三万,刚扩建的两处坞堡又得重新扩建,尤其是大槐村坞堡。
王大的脸绷得发紧。
他不擅长算粮,只记得当年逃荒时,一家人饿得挖草根,路边的死人没人收,活人也不敢多看,生怕下一具便轮到自己。
让他把人赶回去,他说不出口。
可谢家还有三万口人。
多收下一张嘴,粮仓里的存粮便少一份。
张金已经低头拨起算盘。
珠子碰撞的声音又密又急,算到最后,他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李家的五万石粮已经入库,南边还有十万石粗粮在路上。”
“商队只要不出岔子,这十万石能接上。”
张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又翻开随身带着的小册子。
“新来的头几个月不能下地收粮,只能坐吃,住处、锅灶、药材、农具也都得花钱。”
“再加上出征的两千五百人的军粮,刚进账的十万银子恐怕留不住多少。”
他说到这里,脸上的肉都疼得抽了一下。
钱花光还能再挣,粮断了却真会死人。
张金反复核对两遍,才抬头看向谢临川。
“老爷,省着用能撑一年,但得留出底仓。”
“不能为了接新人,把原来两个坞堡的口粮也掏空,真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两边都会乱。”
谢临川点了点头。
“底仓不动。”
“原有百姓的口粮和春耕种粮单独封存,谁也不能挪用,剩下的粮按人口发放,先保老人、孩子和病弱。”
听见这句话,张金的肩膀才松下来。
他怕的不是花钱。
他怕谢临川为了收人,一道命令把仓底全部搬空,到时候新来的没救活,原有几万人也跟着挨饿,再厚的家底都经不起这样折腾。
谢临川看向李二猴。
“路上还能走的人有多少?”
“青壮不到四成。”
李二猴答道:“不少人带着伤病,里面还有孕妇和没断奶的孩子,再走远路,撑不过去。”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桌角。
“人是我带回来的。”
“真安置不下,我带人守在县界外,不让他们冲击大槐村坞堡。”
李二猴很少主动揽事。
他这次带回来三万人,已经超过了谢临川原本的交代,若再把后面两三万人引来,谢家的粮仓一旦被拖空,第一个受罚的便是他。
可让他封住路,看着那些人饿死,他同样做不到。
谢临川摇了摇头。
“接受流民这道命令是我下的,他们既然认准了青石县谢家,谢家就没有抛弃他们的道理,二猴还得你再辛苦一下,带人接应一番。”
“不过,人要救,黑山原有的秩序也不能乱。”
他抬手点向桌上的黑山舆图。
“大槐村坞堡作为接收之地,不是把几万人全塞进堡里。”
“以坞堡为中心,在外面划出几处临时屯区,粮仓、医棚和登记处放在堡内,新来的人按原籍、村族分开安置,每屯设管事和巡夜队。”
“先登记,后领粮。”
“来历不明的青壮单列出来,查清身份再分田,不许携带刀兵进入坞堡。”
王大听到这里,总算松开了按着桌沿的手。
分开安置,便不至于几万人挤在一起抢粮。
真有人趁乱闹事,也能迅速压下去。
“老爷,这事交给我。”
王大拍了拍胸口。
“谁敢抢粮,我把他拎出来。”
“少想着动手。”
宋林夕看了他一眼。
“逃到这里的人几天没吃饱,领粮时推搡几下未必是有意闹事,先立规矩,讲清每天能领多少,哪一屯什么时候领。”
“真有趁乱抢粮、聚众伤人的,再交给你。”
王大闷声应下。
“我听夫人的。”
谢临川将目光转向宋林夕。
“这批流民的安置,由你总揽。”
“原先大槐村的住户,愿意迁入内山屯寨的,明早开始搬迁,田契和屋宅另行补足,不愿迁的也不强迫。”
“大槐村坞堡外的空地先立木栅,再搭棚屋,坞堡城墙继续外扩。”
“新旧住户暂时分开,不是防着他们一辈子,只是如今人多眼杂,问道山里的事不能泄露。”
宋林夕将几项安排逐一记下。
五六万人吃饭、领粮、看病、落户,每一件事都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临川又即将出征。
往后稍有差错,外面的官府和豪强便会趁机发难。
她握紧笔杆,问道:“各屯的管事从哪里抽?”
“两处坞堡各抽两名熟手以及两名毕业学子,再从新来的流民中选识字、熟悉乡里的老人协助。”
谢临川道:“管事只负责登记和分粮,兵权不能交出去。”
宋林夕点头,将这一条重重记下。
赵强缩在一旁,盯着舆图看了半天,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
“老、老爷,几万人的棚屋,光靠现有木料不够。”
“就算工坊连夜赶制,木栅、茅棚、排水沟也得一段时间,人先到了,住处却未必能跟上。”
他平日说话有些结巴,提到工坊和营造,话反而顺畅了不少。
“而且大槐村南面地势低,不能住太多人,下雨积水,容易生病。”
“西面的坡地能用,但要先清杂木。”
谢临川听完,直接改了方才在舆图上圈出的两处地方。
“按你说的办。”
“先搭能遮风的棚子,不求好看,茅草、旧布、车板都可以用,等人安定下来再换。”
“排水沟和茅厕先挖,水井派人看守,不准乱取生水。”
赵强把几处位置记住,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调多少木匠和铁匠。
工坊原本还在赶制出征用的箭头、甲片和农具,如今又多出几万人的棚屋器具,所有人都得轮班。
好在陈武刚刚退走。
只要京营短时间内不再搜山,外围扩建便有操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