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沈晚忙得脚不沾地。
永珩桂花系列的第一批设计稿要出了,她白天在公司改稿,晚上回家继续画。顾淮之每天照旧做饭,有时候她画到深夜抬头,发现书房门口的地板上放了一杯温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搁在那里的。他放在那里也不出声,她画完出来看见就端起来喝掉。
有天晚上她画到凌晨一点多,下楼倒水的时候看见客厅灯还亮着。顾淮之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她愣了一下:“你没睡?”
“等你画完。”他合上电脑,站起来,“渴了?我去倒水。”
沈晚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厨房,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她接过来喝了两口,把杯子握在手里暖着。
“你明天还要上班,不用等我。”
“没事。”他把电脑收起来,关掉客厅的灯,“睡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各自回房。沈晚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的门轻轻关上了。她闭上眼,过了很久才睡着。
设计稿完工那天是周五。沈晚把最后三款桂花胸针的细节图调整完,打包发给了陈姨和顾氏的项目经理。发完邮件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头看着窗外。那排居民楼顶上的空花盆不知道被谁收走了,换了新的绿植,叶子小小的、绿绿的,跟她在杭州那间朝南房间里窗台上看到的那盆桂花很像。
下午三点多,赵总监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经过她的工位,停下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永珩的稿子发完了?”
“发完了。”
“听说那边甲方很满意,”赵总监靠在隔板上,压低了声音,“沈晚,我听说永珩的创始人姓林,和你什么关系?”
沈晚抬头看了她一眼。赵总监的表情里没有试探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好奇。
“是我妈妈。”沈晚说。
赵总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行啊你,藏着这么大一个背景。难怪画桂花画得那么好。”她没有追问更多,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这个项目做好了,年底考核我给你报晋升。”
沈晚低头继续整理桌面,嘴角弯了一下。
周五晚上回到家,顾淮之已经做好了饭。今天做的是清蒸鲈鱼和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碟凉拌木耳。两个人坐下来吃饭的时候,顾淮之忽然说了一句:“明天周末,你有什么安排?”
“去一趟老宅,”沈晚夹了一筷子鱼肉,“我想问问爷爷当年沈国栋来找他谈亲事的时候具体说了什么。”
顾淮之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想对付沈国栋了?”
“还没到时候,”沈晚把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但我手里有了东西,总不能一直放着。我得先知道顾家这边当年是怎么被卷进来的。”
顾淮之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周六上午他们去了老宅。顾老爷子还是在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下的藤椅上坐着。这次他没有泡茶,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翻着。看见他们进来就把相册合上了,放在矮几上。
“来得正好,”他朝沈晚招了招手,“你过来看看这个。”
沈晚走过去坐在石凳上,顾老爷子把相册翻开推到她面前。那是一页很旧的照片,黑白的,边角有些卷了。照片上是一群人在一个简易的会议室里,桌上摊着图纸和样品,背景是一面白墙,墙上挂着“永珩珠宝”的牌匾。
站在中间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一串桂花手链在讲解什么。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衬衫,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东西。再旁边——沈晚的心跳快了一拍——是年轻时的顾老爷子,站在女人侧后方,表情认真。
“这是那个项目第一次立项会的时候拍的,”顾老爷子指着照片上的女人,“这是你妈妈。旁边那个是长风。”
沈晚盯着照片上妈妈的脸看了很久。她的妈妈在照片里很年轻,笑着,眼睛弯弯的,头发扎得很高,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那是她没有见过的妈妈——她记忆里的妈妈总是躺在病床上,瘦弱苍白,和照片上这个神采飞扬的女人像是两个人。
“爷爷,”沈晚抬起头,“沈国栋当年是怎么找到您的?”
顾老爷子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三年前的春天,沈国栋来找我,说他女儿到了婚嫁的年纪,想跟顾家联姻。他拿了一张照片,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和生辰。我看了照片,再看一眼名字,就想起来你妈妈当年跟我提过她有个女儿叫晚晚。”
“他提了什么条件?”
“他说你在沈家不受宠,嫁过来算是给沈家一个交代。他想要顾氏在城南那个项目的合作权作为交换。”
沈晚的嘴角抿紧了。沈国栋拿她换了城南项目的合作权。她妈妈走了之后,沈国栋先抽空了永珩,又拿她做了交易。
“城南那个项目,”沈晚问,“后来给了吗?”
顾老爷子摇了摇头:“我没给。我说联姻是联姻,生意是生意,分开谈。他后来也没再提。”
沈晚坐在石凳上,风吹过银杏树,黄叶一片一片落在脚边。她把那页相册合上,推回顾老爷子面前。
“爷爷,我妈妈当年和您合作的那个项目,我想重新启动。”
顾老爷子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没有立刻回答,拿起紫砂壶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点了点头。
“那个项目的所有资料都在老宅的书房里收着。长风走之前封存的,二十年没动过。你去看看,能用就用。”
沈晚站起来:“现在能看吗?”
顾老爷子笑了,朝正厅的方向摆了摆手:“去吧。书房右手边第三个柜子。”
沈晚走进正厅,穿过走廊,推开了书房的门。书房不大,靠墙一排老式木柜,柜门上挂着铜锁。她找到第三个柜子,锁是开着的。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文件盒,上面贴着标签——“永珩合作项目·1999”。
她搬出第一个文件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合同、图纸、会议记录、成本核算表。最上面那一页写着项目名称——“永珩·桂花系列一期规划”。
她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纸页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二十年前的墨迹还清晰地印在纸面上,一笔一划,像是昨天才写下的。
客厅那边顾淮之还站在院子里陪顾老爷子说话。沈晚在书房里把文件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看,翻到第三个文件盒的时候,她在最底下找到了一个没有贴标签的牛皮纸袋。
她打开来,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面前摊着图纸。女人低着头在画,男人侧着头在看,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悦音和长风,1999年秋。”
信只有一页,是顾长风的笔迹,写于林悦音走后第二年。
“悦音:项目我留着,等你回来。你不回来,我就一直留着。晚晚如果长大了,我会告诉她,她妈妈是个很厉害的设计师。”
沈晚把照片和信放回牛皮纸袋里,收进自己的帆布包。她站在书房里,看着柜子里那些整整齐齐的文件盒,二十年前被她妈妈和顾长风一笔一划做出来的规划书,终于等到了重见天日的时候。
她拿出手机给陈姨发了一条消息。
“陈姨,找到当年项目的全部资料了。下周我把扫描件发给您。我们重新做。”
陈姨回得很快:“好。你妈妈的东西,一样一样捡回来。”
沈晚把手机收好,推开书房的门走出去。院子里阳光正好,顾老爷子靠在藤椅上打盹,顾淮之站在银杏树下等她。他看见她出来的时候往前走了一步。
“找到了?”
“找到了。”沈晚走到他面前,帆布包里装着那张照片和那封信,沉甸甸的,“你爸把东西都留着。一样没少。”
顾淮之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那就接着做。”
沈晚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走出老宅的院门,身后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老院子,阳光照在灰瓦上,暖融融的。
二十年前的桂花树,要重新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