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宅回来之后的那个星期,沈晚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扑在了永珩的项目上。
白天在公司做桂花系列的第一批打样跟进,晚上回来把老宅带回来的那几盒资料一页一页扫描存档。顾淮之有时候坐在客厅沙发上处理自己的文件,她就坐在餐桌那边翻资料,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谁起来倒水的时候顺手给对方也倒一杯。
周三晚上沈晚正在扫一份1999年的成本核算表,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座机,区号是杭州的。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四十来岁,语气很公事化。
“请问是沈晚女士吗?我是杭州中远律所的律师,姓郑。我们这边代理一位客户,想跟您谈一下关于永珩珠宝品牌归属的问题。”
沈晚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捏了一下。“什么客户?”
“抱歉,客户信息暂时不能透露。但对方主张对永珩珠宝的部分设计版权拥有合法权益,希望跟您当面沟通。如果方便的话,下周可以安排一次会面。”
沈晚靠在椅背上,安静了两秒。她手里现在握着永珩的全部版权继承文件,法律上干干净净。忽然有人跳出来说“拥有合法权益”——要么是虚张声势想敲一笔,要么是二十年前还有没理清的旧账。
“可以,”她说,“下周二下午,杭州或者北京都行。”
“北京吧,我们客户下周在北京。”
挂了电话之后沈晚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顾淮之从书房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她握着手机发呆,走过来问了一句:“谁的电话?”
“杭州一个律所,说有人主张永珩的部分版权权益,想见面谈。”
顾淮之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瞬。“什么主张?”
“没说。下周二见面。”
他放下水杯在她对面坐下来:“我陪你去。”
沈晚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先不用。我先看看对方是谁、想要什么。如果谈不拢再说。”
顾淮之没有坚持。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说:“那你把时间和地点发我,我让司机送你。你自己打车去我不放心。”
“行。”
周五的时候沈晚给陈姨打了电话,说了律所联系的事。陈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晚晚,”陈姨的声音有些犹豫,“你妈妈当年和沈国栋之间有些财务上的牵扯。会不会是沈家那边找的人?”
“沈国栋的公司都快倒了,他哪来的钱请律师?”沈晚说,“陈姨您别担心,我先去听听对方说什么。”
“那你小心。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周一晚上沈晚把永珩的资料又重新翻了一遍,尤其是那几份版权继承文件。她把所有关键页都拍了照存进手机,又把原件锁进了书桌抽屉。做完这些之后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速写本,在最新一页画了一朵很小的桂花,旁边写了一个字——“稳”。
周二下午两点,沈晚按照律所给的地址找到了东三环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律所的装修很简洁,前台把她领进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和一份文件。他看见沈晚进来的时候站起来,微微欠身。
“沈女士,幸会。我姓郑,之前电话联系过。”
沈晚在对面坐下来。她今天穿了那件米白色西装外套,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包口露出一截速写本的边角。
“郑律师,您的客户是谁?”
郑律师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来。沈晚翻开看了一眼,是一份旧合同的复印件,日期是1998年,甲方是“永珩珠宝”,乙方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公司名字——“远达贸易”。合同的内容是永珩将桂花系列的部分设计版权授权给远达使用,期限二十年,授权费一次性付清。
二十年。
1998年签的合同,到2018年到期。今年恰好是合同到期的年份。
沈晚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甲方签字栏里写着“林悦音”三个字。字迹和她妈妈的手稿笔迹一致,看不出伪造的痕迹。
“远达贸易是谁的公司?”沈晚合上文件。
“我的客户是远达贸易的合法继承人。”郑律师说,“根据这份合同,永珩桂花系列中大约三分之一的款式在授权期内产生的商业收益,远达有权分成。合同刚刚到期,我的客户希望跟您协商续约或者买断的事宜。”
沈晚坐在椅子上,手指按在文件封面上。她妈妈生前签过这份合同,她不知道。陈姨也不知道。二十年前的事,很多细节都被埋在时间的灰里了。
“郑律师,”她把文件推回去,“这份合同我需要回去核实。在确认其真实性和法律效力之前,我不会做任何承诺。”
“当然,”郑律师点了点头,“您有足够的时间。不过我的客户也说了,如果您有兴趣当面聊,他可以亲自跟您谈。”
“您的客户是谁?”
郑律师翻开文件最后一页,指着乙方签字栏上的名字。
沈晚低头看了一眼。
乙方签字栏上写着一个名字——“沈国栋”。
会议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沈晚看着那个名字,手指在帆布包的背带上攥紧了。
沈国栋。
又是他。
她妈妈生前签的合同,乙方的签字人是沈国栋。他不仅抽空了永珩的资金、伪造了她的签名,还用一份“授权合同”把永珩的设计版权分走了三分之一。这份合同签于1998年,她妈妈那时候已经病重了。他趁着她病,逼她签了这份东西。
或者,伪造了她的签名。
“沈女士?”郑律师叫了她一声。
沈晚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郑律师,麻烦转告您的客户——这份合同我会找专业机构鉴定签名的真伪。如果是真的,我按法律程序处理。如果是假的,我会追究伪造文件的责任。”
郑律师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当然,这是您的权利。”
沈晚站起来把帆布包背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合同复印件。她想了想,折回去把那份文件拿起来放进了包里。
“这份复印件我带走。我的律师会跟您联系。”
她推门走出律所,站在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走进去,门关上之后靠着电梯壁,闭着眼站了几秒。然后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给顾淮之发了一条消息。
“合同是沈国栋签的。他想在永珩身上再割一刀。”
顾淮之回得很快:“你在哪?我去接你。”
沈晚看着那行字,顿了几秒,回了一个定位。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路边了。顾淮之站在车旁边等她,看见她出来迎了两步。沈晚走到他面前站定,把那沓合同复印件递给他。
顾淮之翻了几页,看到乙方签名那一栏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1998年,”他合上文件,声音压得很低,“你妈妈那时候已经在医院了。”
“嗯。”
顾淮之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上车。回去把周叔给你的那些文件和这份合同放在一起。该用的时候一起用。”
沈晚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车窗外的街景慢慢移动起来,她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按着那份合同复印件。
二十年前沈国栋割了永珩一刀,二十年后他又想再割一刀。
这一次他割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