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律所回来那天晚上，沈晚把周德望给她的牛皮纸袋和那份授权合同复印件一起铺在餐桌上，一张一张比对。
顾淮之坐在旁边帮她整理。他把银行流水的日期按时间顺序排好，又把合同里涉及的设计款式编号和永珩手稿上的编号对应起来。两个人对着满桌子的文件忙到深夜，客厅里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你看这里，”沈晚指着合同附件的款式清单，“编号07到编号23，一共十七款。我妈妈的手稿里这十七款全在，但旁边都打了叉。”
她翻出手稿复印件对照。果然，每一款被授权给远达的设计图旁边，都有一个用铅笔画的叉。笔迹是林悦音的，很轻，但很坚决。
“她不同意。”顾淮之看着那些叉说。
“她签了合同，但在手稿上打了叉。”沈晚靠在椅背上，“她那时候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签是被逼的，叉是她的态度。”
顾淮之没有说话。他把她妈妈的手稿复印件轻轻翻过去，放到一边，然后把那份合同翻到签字页，指着乙方签名栏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找鉴定。我妈妈的笔迹我认得出来。这个签名和她手稿上的字有差别，运笔的力道不一样，尤其是最后一笔收尾的地方，她习惯往上挑，这个签名是平的。”
顾淮之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明天我帮你联系一家司法鉴定机构。”
“不用你联系，”沈晚把文件收起来，“我让林溪那边帮忙找杭州的鉴定所。这份合同涉及永珩的品牌权益，走杭州那边的渠道更合适。”
顾淮之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他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帮她归拢好，装进牛皮纸袋里递给她。沈晚接过来放进帆布包，拉上拉链。
“顾淮之。”
“嗯。”
“今天的事，谢了。”
他站在餐桌旁边，看着她把帆布包背上。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是稳的。
“不用谢。你妈妈的事，也是我的事。”
沈晚没有接这句话，转身上了楼。
第二天到公司之后，沈晚给林溪打了电话，把合同的事说了一遍。林溪听完之后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沈国栋这人怎么这么能作妖？二十年前割一刀，二十年后还想接着割？”
“所以得把合同鉴定了。杭州那边你有没有认识的人？”
“我妈认识一个司法鉴定所的，我帮你问。”林溪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晚晚，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我妈昨天整理你妈旧物的时候，在箱子最底下翻出来一个铁盒子，里面有几封信。是你妈和沈国栋之间的通信，日期从1995年到1998年。我妈看了两封，说信里提到沈国栋拿永珩的股份做抵押去借了高利贷。”
沈晚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信里还说了什么？”
“我妈说有些细节她要当面跟你讲，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这周能来杭州吗？”
“我周五过来。”
挂了电话之后沈晚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打开的设计稿。她妈妈1995年到1998年之间和沈国栋还有通信，那时候她刚出生不久。沈国栋拿永珩的股份去借高利贷——那妈妈是被拖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局里？
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设计稿上。桂花系列的初稿已经出了十二款，今天要跟顾氏那边的项目经理对进度。她打开邮件把稿件发出去，然后拿起笔记本去了会议室。
下午的会开了一个多小时。项目经理说第一批打样已经出来了，让她抽空去顾氏那边的打样间看一看实物的效果。沈晚记在笔记本上，散会之后直接收拾东西下了楼。
打样间在顾氏大楼的负一层。她进去的时候工作台上摆着一排刚做好的样品，桂花胸针、项链、耳坠，银质的，还没镶宝石，但形状和线条已经很清晰了。沈晚拿起那枚桂花胸针放在手心里转了一圈，花瓣的弧度、花蕊的位置、背面的卡扣，每一处细节都和她画的图纸对得上。
她站在工作台前看了很久。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设计变成实物。三年里她画了无数张图纸，没有一张变成过真的东西。现在它们躺在她的手心里，凉凉的金属触感贴在皮肤上，沉甸甸的。
“做得不错。”
身后传来顾淮之的声音。沈晚转过身，他站在打样间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
“路过，看见灯亮着。”
沈晚低头把胸针放回样品盘里。顾淮之走进来，站在她旁边看了看那排样品，伸手拿起一枚耳坠翻到背面看了看。
“模具开得准，细节没跑。”他说，把耳坠放回去，“你妈妈当年的手稿，做出来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沈晚看了他一眼。他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她听得出来——他在告诉她，她的设计没丢她妈妈的脸。
“周五我去杭州，”她说，“林溪那边查到了一些新东西。”
“沈国栋的？”
“嗯。我妈当年被他拿永珩的股份抵押借了高利贷。具体细节还没看，去了再说。”
顾淮之的手插进了裤兜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问要不要一起去，也没有说“我帮你处理”。他只是看着那排样品，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妈妈当年没做完的东西，现在一样一样做出来了。剩下的那些事，也一样一样来。”
沈晚点了点头。她把样品盘里的胸针放回原处，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打样间。电梯上行的时候她站在角落里，顾淮之站在另一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个电梯轿厢的距离，但目光在电梯门上映出的倒影里对上了一瞬。
沈晚先移开了目光。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先走了出去。顾淮之跟在后面，两个人各自回了各自的办公区。经过前台的时候小周朝沈晚挥了挥手，沈晚朝她点了点头。
回到工位之后她把下午的会议记录整理完，看了看时间，四点半。她给林溪发了消息确认周五的行程，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翻着林溪说的那句话——沈国栋拿永珩的股份借了高利贷。如果是真的，那她妈妈当年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男人的背叛，还有一堆她根本处理不了的债务。她妈妈把股份转给陈姨、把手稿留好、把女儿托付给周德望，每一步都是在堵一个被沈国栋凿穿的窟窿。
沈晚睁开眼，把手机拿起来翻到妈妈的相册。那张从老宅带回来的黑白照片她存进了手机里，照片上妈妈站在会议室中间，手里举着那串桂花手链，笑得眼睛弯弯的。
“妈，”她在心里说，“你当年没堵完的窟窿，我来堵。”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做手头的工作。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手边的速写本翻开着，最新一页画了一朵桂花，旁边写了两个字。
“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