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若冰殿。
殿内烛火摇曳,应龙已经离开,殿中只余下周琼姬一人。
一卷空白竹简摊开在案头,墨锭研好,笔静搁在一旁。窗外甘水滔滔,水面承接自扶桑流泻下来的暗红微光,碎碎点点铺在案角竹简之上。
周琼姬执起笔。
笔尖落于竹面,一行辞句草草成型。她低头默读,眉头微蹙,抬手,将整卷竹简推至一旁。
再展新简,复又落笔。字句初成,却依旧不是心中所想,再度被推开。
一卷,又一卷。作废的简牍在案边层层堆叠。烛火一寸寸耗短,灯花噼啪不时爆开。
她困在旧日记忆里,眼前始终晃着少年时龙渊宫祭典的模样:自己立在殿隅,双手捧着冰冷祭器,目光死死锁在器物繁复纹路之上,不敢抬眼去看殿中翩跹歌舞。
要写满堂芳菲,可她的心,依旧站在殿角。
同一片夜色之下,淖约殿亦是灯火未熄。
董双成独坐案前。她执掌仪典万千年,见过无数场盛大祭祀,见过乐舞喧腾,见过钟鼎齐鸣。可轮到亲手落笔收尾,却屡屡为难。
她太熟悉大典的流程:起、盛、高潮,样样清晰。唯独那最后一笔——曲终,礼毕,喧嚣散尽之后的安然喜乐,极难落于纸上。
写,便推翻。再写,再推翻。案上废简堆积,灯焰缓缓垂落,夜色沉沉浸透两殿。
长夜将尽,二人究竟能否落笔成辞,无人知晓。
第二天一早,天光初亮,试剑台。
太一与应龙已然先至,静立等候。晨风吹过台石,带着甘水潮湿的水汽。
不多时,四神依次登临高台。吴洁、吴霜分立两侧。周琼姬与董双成神色都带着一夜未歇的倦意,二人怀中各护着一卷新成竹简,脚步微缓,上前一步,将竹简轻轻放在案面。
一卷薄薄竹卷,压着两整夜的煎熬。台上一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落向那两份文稿。
太一没有立刻伸手去翻阅。他目光望向周琼姬,语声平缓,打破沉寂。
“鲛女,你怎么写出来的?”
周琼姬垂眸,长睫敛住眼底疲惫,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臣自小在龙渊宫长大。旧时大祭,臣立在殿的角落,手中捧着沉重祭器。火光映在器身,纹饰灼灼发亮。长久以来,臣眼中只有那一件祭器,看不见场中起舞之人。昨夜落笔,臣先要把那尊祭器,从心底推开。”
她稍稍停顿,声音很轻。
“试着抬眼,去看满堂歌舞,便有了:‘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
太一颔首,又转向董双成。
“巫女,你呢。”
董双成视线落在案上竹简,指尖微蜷,一夜苦思的重量还压在心上,并未即刻答话。隔了数息,才慢慢出声。
“臣执掌仪典年岁已久。见过无数祭典落幕。万乐喧嚣过后,钟声沉沉坠下,烛火燃至残末,主上端立高台,万籁归于安宁。臣昨夜所书,便是繁华散尽之后,那一份安然。”
顿了顿,她吐出末尾两句辞:
“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殿台之上鸦雀无声。
太一这才伸手,将案上所有竹简尽数拢到一处。他起笔开篇,应龙作高潮,吴洁吴霜填补中段,再加上周琼姬、董双成昨夜熬尽长夜换来的后四段。
全篇辞章,至此聚于一案。
他捧着简卷,垂目,低声诵读。语速极慢,一字一顿,字句随风散在试剑台之上。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
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
扬枹兮拊鼓,
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
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读完,他缓缓把竹简放回台面。简短一字,落得很重。
“合。”
六人各归位次。
吴洁落座琴案之侧,吴霜立于鼓架旁;周琼姬静立台边,董双成退至应龙身后三步。太一握住竽管,应龙手按龙钺剑柄。腓腓悄步退出台外。
乐起。
太一率先吹竽,乐音自低处悠悠升起。吴洁没有急于跟进,凝神静听两息,寻到竽声缝隙,七弦才悠悠汇入。吴霜亦不仓促,等候片刻,第一记鼓槌方才重重落下。
应龙也没有随鼓而动,待到首段辞意响起,才缓缓拔剑出鞘。
开篇,竽声裹挟辞意漫开。待到“琳琅”一处,竽声倏然停拍,吴洁琴声顺势承接,婉转唱出“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吴霜鼓声应和,接续歌唱“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
应龙长剑旋舞,剑气随乐而起,承接“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
乐舞臻于繁盛之时,周琼姬缓步上前,清亮歌声扬起: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
满堂芳菲过后,董双成迈步而出,收束全篇,声息沉静悠远:
“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歌声散尽。
竽声敛,琴声息,鼓声绝。应龙长剑,缓缓归入鞘中。
试剑台陷入一片寂然。
太一放下竽,应龙收住长剑。二人遥遥对视,皆未言语。千回百转的乐章,终于完整成型。
吴洁向前半步,躬身行礼。
“陛下,公主,《九霄》已成。”
她顿了一下,又说:“臣斗胆进一言。此曲辞章从‘吉日兮辰良’到‘君欣欣兮乐康’,共九节。九为阳数之极,天地之数始于一,终于九。九节成篇,九极归一。‘九霄’是高处,配不上它。它叫‘九歌’。”
太一看向她:“九歌?”
吴洁:“九为极,歌为辞。九歌。”
太一没有立刻接话。应龙看了太一一眼。
太一开口:“青女。”
吴洁躬身:“小神,在。”
太一:“就依你。”
吴洁再躬身:“谢东皇陛下。”
应龙环视台上并肩的四人,声音清和。
“明日,再完整走一遍。”
四神齐齐俯身:“遵旨。”
腓腓立于台外,默然不语。暮色尚未侵袭高台,远处甘水之上,扶桑的流光一片片浮在水波,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