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哥的心脏,瞬间停跳了。
那道绿色的目光钉在他身上,像冰锥扎进后颈,凉得透骨。他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冷的水泥地,指节抠进裂缝里,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忘了,生怕气息重了,就会引来那东西的注意。
周围的人也都僵着。秦上尉举着枪,胳膊绷得笔直,枪口对着那个蹲在地上的怪物,可手指扣在扳机上,抖得厉害。林博士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子,扶着眼镜,眼睛里的光比那只绿眼睛还亮,像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没人敢动。
没人敢说话。
只有地上的菌丝还在慢慢蔓延,沙沙的轻响,在死寂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细碎的白色绒毛顺着水泥地的纹路往四周爬,所过之处,地上的灰尘、碎纸、甚至滴落的血,都瞬间被吸干,留下一层干瘪的痕迹。
站在秦上尉身后的列兵年纪最小,刚入伍没俩月,脸还带着点稚气。他看着那半人半鬼的脸,看着地上爬的菌丝,看着同伴刚才被抽成干尸的样子,心理防线先崩了。
“啊——!”
他嘶吼一声,手指狠狠扣下了扳机。
“砰!砰!砰!”
三连发。子弹呼啸着射出去,两发打在老陈的胸口,一发擦过他的左脸颊。
绿色的液体溅出来,洒在地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
老陈的头微微歪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破洞。灰色的快递服被打穿了两个洞,绿色的液体从里面渗出来,顺着衣服往下淌,滴在地上,和地上的菌丝缠在一起。
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
绿色的那只眼睛,红了一点。
不是血的红。
是愤怒的红。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刚才还蹲在几米外的保温箱旁边,下一秒就到了列兵面前。
右手上前,掐住了列兵的脖子。
“咔嚓”一声脆响。
列兵的脖子被生生掐断,脑袋歪到一边,眼睛瞪得溜圆,到死都没合上。
老陈随手一甩,尸体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砸在墙上,软软地滑下来,在墙上留下一道绿色的印子。
全程不到一秒。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秦上尉反应快,怒吼一声:“开火!全员开火!”
剩下的几个卫兵齐齐开枪,子弹像雨点一样泼过去。
老陈站在原地,没躲。
子弹打在他身上,噗噗作响,绿色的液体四处飞溅。
可他像没事人一样,脚步稳稳地,朝着军方的人走过去。
左胳膊上的菌丝蠕动起来,十几根细细的根须从指尖伸出来,像蛇一样,在空中舞动。
“怪物……怪物!”
有人尖叫起来,转身就跑。
最前面的卫兵刚跑出两步,根须猛地窜出去,缠住了他的腰。
根须尖端扎进衣服,扎进皮肉,卫兵瞬间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几秒钟的功夫,就成了一具干尸。
根须收回来,还滴着绿色的汁液,像刚吸饱血的蚂蟥。
老陈的左脸颊,刚才被子弹擦破的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菌丝爬过伤口,瞬间就平整如初,连点疤都没留下。
碾压。
完全的碾压。
枪支,子弹,人类引以为傲的武器,在他面前像玩具一样。
林博士站在人群后面,非但没退,反而往前又走了两步。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注射器,针头闪着寒光,眼睛死死盯着老陈的胳膊,呼吸都急促了。
“完美……自愈能力……吸收效率……”她喃喃自语,“这才是完美的融合体……比实验室里的残次品强一万倍……”
她身边剩下的那个保镖脸都白了,伸手去拉她,“林博士!快跑啊!再不走就没命了!”
“跑?”林博士嗤笑一声,甩开他的手,“跑了去哪找这么完美的样本?这是人类进化的钥匙!”
她居然迎着老陈走了过去。
七哥趴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疯了。
这女人疯了。
老陈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她身上。
根须微微抬了起来,对准了她的胸口。
林博士非但没停,反而更快地走过去,手里举着注射器,眼睛里放光。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我只是想帮你……帮你变得更完整……”
根须刺了出去。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林博士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笑。
“噗”的一声。
根须刺穿了她的右肩,把她整个人钉在了半空中。
林博士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胸口冒出来的根须,又抬头看了看老陈。
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兴奋。
“原来……是这样……”她咳了一口绿色的血,“直接……融合……比提取……更好……”
她居然抬起左手,把手里的注射器,扎进了自己的脖子里。
注射器里的淡绿色液体,全部推了进去。
老陈歪了歪头,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奇怪的东西。
然后,根须猛地一收。
林博士的身体瞬间干瘪下去,几秒钟就成了干尸,随手被甩在一边。
注射器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七哥面前。
针管里还剩一点淡绿色的液体,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七哥赶紧收回目光,屏住呼吸,往阴影里缩了缩。
老陈没再理这边的残兵败将,转身走回保温箱旁边。他蹲下来,看着里面剩下的半块原种组织,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在哭,又像在怒。
他伸出右手,轻轻碰了碰那块组织。
指尖的菌丝伸出来,和组织上的菌丝缠在一起,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安抚。
然后,他把那块组织拿了起来,塞进了嘴里。
“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七哥看得胃里一阵翻涌,死死捂住嘴才没吐出来。
他吃了。
他把那东西吃了。
老陈站起来,闭上眼睛。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左半边脸上的菌丝蠕动得更快了,绿色的光泽在皮肤下游走,像水流一样。右半边脸也泛起了淡淡的绿光,然后又慢慢退下去,恢复成人的肤色。
身上的枪伤,已经完全愈合了,连衣服的破洞都被菌丝补好了,灰色的纤维和布料缠在一起,看不出痕迹。
几秒钟的功夫,他就像换了个人。
更像人了。
也更不像人了。
七哥心里凉透了。
本来就打不过,现在更强了。
还等什么?跑啊!
他趁着老陈闭着眼的功夫,悄悄爬起来,猫着腰,往通道口挪。
一步,两步,三步。
离通道口还有几米。
心脏跳得像要炸开,撞得胸腔生疼。
别发现我。
别发现我。
秦上尉靠在柱子后面,看着手下一个个变成干尸,眼睛都红了。他掏出腰间的手雷,拉掉保险,咬牙切齿,脸上的肌肉都在抖。
“*********的怪物!”
他嘶吼一声,把手雷扔了过去。
手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老陈脚边。
“轰隆——!”
巨响炸开,火光冲天。
气浪掀得七哥摔出去老远,撞在墙上,眼冒金星。
灰尘和碎石漫天飞舞,呛得人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七哥咳了半天,抬头看。
爆炸的中心,烟雾弥漫。
成了吗?
炸死了吗?
烟雾慢慢散开。
老陈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身前,一层白色的菌丝织成了一张密网,挡下了所有爆炸的冲击。菌丝被炸断了不少,绿色的汁液流了一地,可他本人,连根毛都没掉。
菌丝慢慢收回去,像潮水一样缩回他的左胳膊里,消失在皮肤下面。
他低下头,看向秦上尉的方向。
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像被彻底惹怒了。
秦上尉脸都白了,转身就往侧面的安全通道跑。
可他哪跑得过。
老陈几步就追上去,左手的根须射出去,刺穿了他的后背。
秦上尉往前踉跄了几步,低头看着从胸口穿出来的根须,嘴里涌出绿色的血。
“你……你们……都会死……”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总部……会派……”
话没说完,根须猛地一收。
他整个人瞬间干瘪下去,变成了干尸。
老陈随手一甩,干尸飞出去,砸在保温箱上,箱子扁了,剩下的原种碎屑洒了一地。
地上的菌丝闻到味道,疯狂地往那边涌,叠了一层又一层,争抢着那些碎屑。
整个停车场的菌丝都活了过来,像一片白色的潮水,往中间汇聚。
七哥已经爬到了通道口,手已经抓住了楼梯扶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地下停车场已经变成了地狱。
白色的菌丝到处都是,像一张巨大的网,网上面挂着一具具干尸。血腥味、甜腥气、霉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眼泪直流。
老陈站在停车场中央,像一尊杀神。
他的头微微低着,像是在消化刚吃下去的原种,又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七哥不再犹豫,转身往上爬。
楼梯是铁的,震得哐哐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拖拽的,沉重的,越来越近。
他追过来了?
七哥魂都飞了,手脚并用,往上疯爬。
一层,两层,三层。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甜腥的气味越来越浓。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就在他身后,伸手就能抓到他的后颈。
就在这时。
“轰隆——”
整个建筑都在晃。
楼梯扭曲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七哥抓住栏杆,才没摔下去。
不是普通的地震。
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比刚才更强烈,更沉闷。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地底深处往上拱,要顶破整个地面。
远处的墙壁裂开了,暗赤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越来越亮。
比之前更红,更亮,带着灼热的温度。
空气里的甜腥气,突然浓了几十倍,像直接泡在了蜜罐里,甜得发苦,甜得恶心。
七哥愣了一下。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他回头,往下看。
老陈站在楼梯中间,没有往上追。
他转过头,看向暗赤色光传来的方向。
绿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空洞。
是……恐惧?
对,是恐惧。
像蝼蚁看见了巨兽的那种,本能的、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然后,老陈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像受伤的野兽,又像害怕的孩子。
他转身,往下走。
他不追了。
他回去了?
七哥愣在楼梯上,有点不敢相信。
就这么……放过他了?
不对。
不是放过他。
是有更可怕的东西,来了。
七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墙壁的裂缝越来越大,暗赤色的光汹涌着涌进来,把整个楼道都染成了血红色。
地底下,传来一声低沉的、绵长的嗡鸣。
“嗡——”
整个建筑,瞬间剧烈震颤起来。
天花板大块大块地掉下来,楼梯彻底变形了,铁栏杆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状。
七哥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往上爬,拼了命地往上窜。
最后几步,他几乎是滚着爬出了入口。
外面是深夜的街道,暗红色的天光照在地上,凉风吹在脸上,带着灰尘的味道。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都快炸了,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活了。
他活下来了。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回头看。
身后的那栋建筑,正在慢慢往下陷。
整个地下停车场,正在塌陷。
白色的菌丝从裂缝里涌出来,又很快被暗赤色的光吞没。
碎石、钢筋、水泥块,哗啦啦往下掉,扬起漫天的灰尘。
然后,他看见了。
塌陷的坑底,
暗赤色的光里,
一截巨大的黑甲,
缓缓地,
从地底下,
探了出来。
只有一截指尖。
就已经比整栋楼还宽。
惨白的霜花顺着黑甲蔓延,所过之处,空气里的水汽瞬间冻结,簌簌往下掉。
一股极致的寒意,从坑底涌上来,瞬间席卷了整条街。
七哥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陈疯子。
在这东西面前,
连个蝼蚁都算不上。
他终于明白了。
灰市里传的都是错的。
陈疯子不是最凶的。
地底,
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它要出来了。
坑底的黑甲又往上顶了顶。
更多的暗赤色光涌出来,把半边天都染成了血红色。
远处,城市中央的巨大孢子树,忽然疯狂地摇晃起来,绿色的烟喷涌而出,像在尖叫。
整座城市的活死人,都停下了脚步,齐齐转向这边,匍匐在地,像在朝拜。
七哥坐在地上,浑身冰凉,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看着那截黑甲,
看着越来越亮的暗赤色光,
看着不断塌陷的地面,
脑子里一片空白。
灰市没了。
据点没了。
原种漏了。
地底的东西,也要上来了。
这世界,
彻底完了。
坑底传来一声更低沉的嗡鸣。
地面再次剧烈震颤。
又一截黑甲,
缓缓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