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夜号通过跃迁点在夜星缓缓降落,和它那庞大的身躯相比,它的着陆设计得十分轻巧。它出现在夜星上空,穿过大气层被传送到指定坐标时毫无声息。和这个寂静如死的星球一样,飞船的降落没发出任何声音。
早在设计之初,谢培然就考虑到了这一点,飞船的消音系统将整个沫夜号的声响降至为零,夜星上的那些虫不会有任何反应。
细长的针头扎进了苏沫的静脉,明黄色的液体注射到她的身体里 —— 她认识那玩意儿,是保护身体不被灭世之力感染的针剂。他们的防护措施做得十分不错,将那股力量对人体的伤害降到了最小。
虽然,这样的做法对苏沫这种人而言而言,并没有多大用处。
谢培然看着针剂一点一点注射进去,然后将针头小心拔出,生怕伤到苏沫。在华培拉的时候,因为会着火的特殊体质,每一次的抽血和注射都由谢培然亲自完成。这一次也不例外,苏沫看着他,一切都是那样顺其自然,他做着那些稀松平常的事。
“你跟在我身边,别走丢了。”他认真地嘱咐苏沫,整理起了她换好的特制航服。航服非常贴身,勾勒出苏沫身体的完美曲线。昨天晚上他虽然抱着苏沫,却也不敢有进一步的举动,直到现在,他才看清苏沫的身体 —— 她虽然骨架纤细,却并不是没有肉,尤其是那一对胸,在航服的包裹下显得很突出,谢培然快速地打量了一下,在心里比划着,然后又抱着苏沫,让她贴着自己,伸手去检查衣服后面的密封装置。
如他预料的一样,丰满的乳房贴着他的身体,谢培然开始惊叹,他突然想知道尺寸的大小。苏沫没察觉到他的异样,任由他检查身上的航服。在谢培然确认没有问题后,他拿起一旁的外套,将它披在了苏沫的身上:“夜星温度低,穿上它。”
苏沫点头,用衣物将自身完全遮住,恢复到了平常保守的打扮。她不知道的是,谢培然对她身体的欲望如同那些女人对他的欲望一样,从那晚以后,一向清心寡欲的他,竟开始对苏沫的身体的渴望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可他必须忍耐。
飞船的舱门缓缓打开,他们看到了真实的夜星,夜星的风很冷,这里没有光,三十人的雇佣军海莉只分派了二十人下船,其余十人留在船上接应。苏沫看着那帮人先走下了船,似乎是女队长对他们说了什么,那些人对宗族的偏见已不显现在脸上,被自己砍断手的杰森并不在第一次的勘探任务中。他们的主要任务是保护其余人的安全,海莉带着她的队伍走在最前面,他们拿着重型武器和机枪为大家开路。
夜星的风带着含有灭世之力的尘埃吹进船舱,却在接触到飞船外壳的同时被护盾中和得一干二净,苏沫看到了灭在风中的颗粒化 —— 它们像是尘土,伴随着风很容易被人吸进肺里。
“一切正常,没有发现大型虫族的踪迹。”不一会儿,谢培然的手环里传来海莉的声音,她简单有力地报告着目前的情况:“按照计划,我们会在温斯特城的莱尼尔中心进行标本采样,并在那里设立临时据点。”
“好的,海莉。”谢培然也同样简短有力地回答,没有半句废话。他带着其余的人走出船舱,完全暴露在夜星的空气当中。
苏沫也走了下来,双足踩在沙化的土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打开舱门的那一刻,她就感受到了空气中的那股能量,体内的力量又开始躁动,航服和针剂似乎起不到任何作用。她最近总是能听到某种声音,某种耳畔的低语,像是有人想告诉她什么,苏沫知道,对于非人类的她而言,那些梦境和所能听到的话语,绝对不是空穴来风,它们的出现,都是自己宿命因果的一环。
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人类的努力都是徒劳。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显得有些可笑了。
苏沫放慢了脚步,顾雅和加奈立刻跟了上来,确定计划以后,她们经常形影不离。
谢培然,理和凯恩走在前面,确定着夜星上的一切可以监控到读数,三人不断交谈,交换着彼此的看法和意见。
他们降落的地方是一座城市,叫温斯特城。以前在夜星还未进行移民时,这座城市是数一数二的大都市。昔日的繁华今日依旧可见,高楼林立,华美的建筑随处而立。夜星的陆地可用面积是华培拉星球的五倍之大,虽然体积只有华培拉的两倍,但就这点来说,夜星的各项环境指标更适合人类居住和生存。
“灭的浓度还算稳定,可以按照计划在莱尼尔落脚。之前做的调查和这次数据都差不多,问题不大。”
“武器读数也正常,看来他们没有遇到虫。”
“按照之前苏希的日记,莱尼尔有我们需要的海石标本,这里的环境相对友好,标本的存活率很高。把它带回去研究,对华培拉不可利用的区域会有很大改善。”
海石标本?苏沫凝神听着那些对话,在心中暗自思忖——她当然知道海石标本是什么,那其实是一棵树的种子,海石树的种子,在族内曾有传言,海石树是生长在神界的树,它能长得很高很大,能供人栖息,高耸入云,谢培然不仅仅掌握了族中的权力,甚至也掌握了苏希的日记。只是……这样好的资源,海莉和卡迪尔家族也要分一杯羹吗?
“我们在这里最好不要超过 48小时,虽然没有大型的虫,不过整个星球的地质很活跃,并且雇佣兵们注射的针剂药效也十分有限。”
“48 小时后,他们需要重新注射第二支针剂,就目前他们携带的数量来看,最多只能撑 2 天。”
根本不需要两天,他们不可能活到那个时候。苏沫边走边在心中冷笑——直到现在为止,她都能读出那些雇佣兵内心肮脏的想法,表面上看着没什么,其实内心的卑劣和丑陋一直就没改过,她突然想起了自己时常梦到的那六道轮回,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自己能把他们送入地狱。
“我们还要做很多的采样,如果运气不好,可能还会到有大型虫族的南半球,所以还需要他们的帮助。”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问题更加细化,苏沫走在他们后面,脚步很慢。她静静地听着,也一步步开始具体自己的计划。
苏沫并没有来过这座城市,她对周围的环境有些陌生,但,听他们的谈话内容,是要在 48 小时内取得海石标本。她不知道那个海石标本具体的位置,但她知道,摆脱谢培然的控制后,给她留下的时间也不算多。人类的生存,可没有自己探寻真相来得重要。
凯恩负责武器监测,理负责自然环境变化,而这一切汇总后,将由谢培然进行主导。
他应该比任何人都熟悉夜星,熟悉这座温斯特城。偌大的城市里,他成了人类的眼睛 —— 但,苏沫如今觉得自己并不算是纯粹的人类。她只是披着人皮的某种生物而已。夜星的天空一片阴霾,光线昏暗。六个人走在雇佣兵事先走过的路上。三年无人居住和管理的星球已如死灰,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只有那些人类建造的建筑还在证明着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原本平坦的路面因灭的存在而衰败和沙化,植物开始变得疯长,爬满了那些高楼大厦,它们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侵蚀的角落,有些植物显现出原本不属于它的颜色,从墙内穿过,将两幢大楼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奇观。
是灭世之力,让它们拥有了人如此惊人的生命力。没有人类的存在,它也能这样存活——存活成另一种姿态。
“苏沫,苏沫。”她听到顾雅在身后小声叫她。
“快看!是虫衣。”顾雅压低了声音,指着路面沙化的土地。苏沫顺着顾雅手指的方向看去,地上有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它正在缓缓蠕动,用肉眼很难分辨出来。
苏沫脸色下沉,已经占领半个星球的虫族已经开始侵蚀整个夜星。而,那些人类并不知情。那样小的虫衣被灭世之力的尘埃裹挟着,随着风吹到了这里,将一切的可能性和毁灭性也带到了这里,她或许可以利用这些,帮自己完成计划。
她上前一步走,然而,那只幼虫却向后退了一步,她们都看到了这一幕,那样的举动……似乎是在对苏沫进行着无声的臣服,只是……那样对吗?她们好像,是某种同类……
“你不会想让它长大成型吧?”看着苏沫半晌没有说话,顾雅似乎明白了什么,低声惊呼:“三型的虫会让这里的环境被感染的!不过是报复一个海莉,用不着让大家都死在这儿吧?”
“你怎么确定他们和海莉会死在这儿?”听到顾雅这么说,苏沫笑着反问:“一只三型的虫而已,以谢培然的洞察力或许它还长不到三型就死了。放心,不会让他们都死在这儿的。这对海莉来说,就这么让她死了,真是太便宜她了。”
苏沫对自己的那种力量很自信,虽然,它也会偶尔不受控制,但,它从不曾对自己撒谎,从别人脑海中读到的那些事实,也从不曾出错过,她有绝对的理由相信,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存在。
只是,她现在需要别的证据继续佐证,而那羽衣,就是最好的证明。她必须这么做。
苏沫的声音带着些许冷意,神色依旧淡漠。顾雅不明白,她用创读到了什么具体的信息和画面,非要报复海莉不可。可是,她如果杀了海莉,就是和整个卡迪尔家族为敌。而卡迪尔家族作为人类联盟的重要组成之一,地位可想而知,就连如今最强大最富有的谢氏集团都没有完全摆脱彼此间的掌控,更别说他们上面还有人类的政府——银河联邦。苏沫这么做,必定会牵连到谢培然。到那时,他需要在苏沫和家族利益之间做个选择。她们或许都能猜到,谢培然最终的选择和答案。
她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会如此决绝么?哪怕没有半点回头的余地。
“走吧,去临时据点。”苏沫不再做相关解释,她刚要抬脚,却又回头看着顾雅和加奈,那样的眼神,她们俩一辈子也忘不了:“如果你们现在后悔了还来得及。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们离开华培拉放弃那样的生活,这对你们来说不公平。我目前还无法读出海莉所有的记忆,但拿到了羽衣,我相信我会明白她到底对姑姑做了什么。”
顾雅和加奈看到,昏暗的环境里,那双蓝色的眼眸闪着泪光。
苏沫好像在哭。
夜星的风吹来,冰冷刺骨。三个女人站在冷风里,相望无言。顾雅望着苏沫那双漂亮的眼睛,仿佛穿越遥远的时光看到了苏希 —— 那个和苏沫同样美丽的女人,她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让她想起了许多往事。
“你和小沫一块玩儿,好吗?”苏希半蹲着问她:“她告诉我她想和你一起玩儿。”苏希的瞳孔和她的头发一样,都有着淡淡的金色。她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苏沫,点了点头。
在顾雅眼里,苏沫从小就是个漂亮的孩子。那天,她站在不远处,等待着自己的答案。当得到同意以后,那稚嫩的脸上有了欢快的笑意。她们成了童年中彼此唯一的朋友。
后来因为各种因素的限制,宗族的后辈越来越少,有好几个家族因为后继无人而散掉。
但,她和苏沫不能散。
“我们本就是一体的,总不能在人类的社会中生存久了,就忘了自己是谁。”顾雅一改往日的大大咧咧,神色坚定而认真:“老一辈人不是常说,我们是神族的后裔吗?苏希姑姑为我们的族群带来了和平,她做了多大的贡献,我们都有目共睹。她不仅是你的亲人,更是我们的族长。我们有义务和责任,去查清这个真相。”
那是顾雅的决定,亦是加奈的决定:“如果没有你姑姑,我妈妈早就病死了,不会活到现在。”
苏沫笑了,眼里带着光。她们是她的家人,所以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她。她也会保护好自己的家人,不会让她们像姑姑那样受到任何伤害。只可惜,家人的名单里,没有谢培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