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六更的梆子还没响完,空地上已经有人影来回穿梭。麻袋堆得像小山,一捆捆往肩上扛,脚步踩在泥地上发出闷响。林阿蛮站在主道口,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捏着一张粗纸,上面是昨夜柳如烟画的搬运路线图。
她没说话,只盯着人群动作。谁偷懒、谁咬牙硬撑,一眼就看得清。
一个瘦小身影从粮仓拐角冲出来,差点撞上扛麻袋的老汉。老汉低头一看,是小石头,两只羊角辫歪在脑后,怀里抱着半袋小米,脸憋得通红。
“我来!”她喘着气,脚下一滑,袋子歪了,米粒撒出一小撮。她立刻蹲下,用手掌把地上的米拢进袋口,再抱紧,往前挪。
老汉想拦:“你这娃,干啥呢?快回去!”
“我能搬!”小石头抬头,眼睛亮得吓人,“姐姐们读书认字,我也能干活!”
她说完,踉跄几步,把那半袋米放到临时堆场的指定位置。回来时额上全是汗,发丝贴在脸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林阿蛮看着她来回第三趟的时候,才走过去,手搭在她肩上。
“累不?”
“不累。”小石头摇头,胸口起伏,话却硬,“您不是说,活命靠自己动手?我不怕重。”
林阿蛮没应,只看了眼她磨红的手心。然后转身对旁边妇人说:“轻货分一半给孩子们运,红薯粉、干菜包这些,他们搬得动。”
妇人迟疑:“可……学堂那边——”
“今天没课。”林阿蛮打断,“天灾面前,搬粮就是正经事。谁再说孩子不能出力,让他来找我说话。”
这话传开,几个原本蹲在边上照看火堆的孩子也站起来了。有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先动了,拎起一包盐就走。接着又有两个女孩跟上,抬着半筐腌菜,走得慢但一步没停。
小石头看见,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她跑回仓库,这次抢在大人前头,自己扎好一袋豆面,往背上一背,走得歪歪扭扭,却一声不吭。
路上有老人嘀咕:“十岁娃,图个啥?”
旁边人接话:“图个不白吃饭。”
队伍渐渐分成两拨:壮年男女扛重物,一趟接一趟;孩子排成队,两人抬一筐、三人传一袋,在仓库和堆场之间拉出一条流动的线。有人送水,有人报数,连最小的那个五岁女童,也被安排坐在门口数进仓的麻袋,每过一个就往碗里放一颗石子。
林阿蛮沿着主道走了一遍,看搬运节奏稳了下来。她走到空地中央,拍了两下手。
众人停下。
“小石头。”她喊。
小石头从一堆粮袋后探出头,脸上沾着灰,嘴里还叼着根草茎。
“过来。”
她跑过去,站定,手背蹭了下鼻尖。
林阿蛮看着她,又扫过一圈孩子:“她十岁,能扛粮;我们百人,岂无心?今天谁出力,谁就有饭吃。不分老少,一样记工。”
没人鼓掌,但有几个汉子互相看了看,点头。
小石头咧嘴笑了,这次没遮没掩。
队伍重新动起来,比先前快了些。孩子们不再躲闪,大声招呼同伴搭手,连摔了一跤也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
林阿蛮退到路边,靠在一根木桩上,手里那张路线图已经被汗水浸出一道褶。她望着这条从仓库延伸到安置点的路,人影不断穿行,像一条活着的脉。
远处天光已经压平了山脊,风从河那边吹来,带着湿气。
她没动,也没下令加强巡逻。此刻她还在屯里,还在调度中心,还在看着这群人一点一点把命从天上抢回来。
小石头搬完最后一车轻物,被允许歇脚。她坐在粮袋上,捧着水囊猛喝,脸颊通红,喘得像跑了十里路。
林阿蛮走过去,递给她一块粗饼。
“明天还来?”
小石头咬了一口,点头:“来。”
林阿蛮嗯了一声,转身走向下一个报信的村民。
搬运还在继续,道路未断,人心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