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汹汹,长街沉寂。
漆黑如墨的天幕压落整座京城,星月隐翳,晚风卷着深秋的寒凉穿巷而过,吹散了暗巷残留的血腥,却吹不散马车里凝滞沉沉的氛围。
王府鎏金黑篷马车全速疾驰,车轮碾过青石长街,风声猎猎,车身稳而急促,一路冲破沉沉夜幕,朝着靖北王府的方向飞速归行。
车厢之内,暖香浅浅,暖意氤氲,隔绝了外界所有夜风寒凉,却隔不断一室无声的拉扯与暗流。
北翎宸端坐车厢,长臂稳稳环抱着怀中孱弱的少女。
他一身玄色锦袍纤尘不染,唯独左襟肩头,浸染着大片温热猩红。
那是宋知穗肩头伤口渗出的鲜血,温润滚烫,一点点浸透华贵厚重的衣料,烙在他常年清冷无波的衣襟之上,刺眼而醒目。
怀中人软软靠在他温热坚实的胸膛里,整个人已然痛得半昏半醒。
右肩那道淬毒利刃划出的伤口狰狞深重,皮肉翻卷,余毒未清,每一次车身轻微颠簸震动,都会牵扯肌理脉络,带来一阵撕筋裂骨、钻心刺骨的剧痛。
宋知穗整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往日灵动明媚、总是藏着狡黠算计的眼眸此刻紧紧闭着,长而密的羽睫死死蹙拢,不断轻轻颤抖,像风雨中欲折的蝶翼,脆弱得不堪一击。
细密冰冷的冷汗层层浸透她的额角鬓发,濡湿的碎发贴在白皙光洁的肌肤上,衬得她面色愈发惨淡无血,单薄的身躯微微发颤,隐忍的痛息细碎压抑,藏在唇齿之间。
外人皆道,靖北王妃骄纵任性,得王爷万般纵容庇护。
可无人知晓,此刻蜷缩在他怀中强忍剧痛的少女,心底早已翻涌着滔天的委屈、崩溃与无尽懊悔。
【救命呀,痛死了,谁来救救我呀,姑奶奶花一般的年纪呀!】
【我真的要疯了……】
【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倒霉过!】
【我筹划了整整半年,装乖、装坏、装善妒、装不懂事,一次次故意失仪惹他厌烦,就是为了攒够错处、求一纸和离!】
【好不容易等到宫宴散场、他被单独召见,宫里无人看管,宫外暗巷绝佳,我只差一秒!下一秒我就能跳车逃跑、彻底自由!】
【谁能想到天降横祸,马车偏偏在那一刻碾过坑洼,偏偏剧烈颠簸!】
【我本来是要奔向自由的!我是要彻底逃离靖北王府、逃离北翎宸的!】
【结果硬生生摔在他面前,阴差阳错、乌龙至极,替他挡了那一刀致命刺杀!】
【我根本不想救他!半分都不想!】
【我恨这座困住我的牢笼王府,我恨这桩身不由己的赐婚,我只想走、只想自由、只想和他此生再无瓜葛!】
【现在好了,逃跑彻底失败,自由彻底泡汤,还白白挨了一刀、身中浅毒!】
【接下来至少数月动弹不得,连院子都出不去,更别说筹谋和离、远走高飞!】
【血亏!真的亏得肝疼!天底下怎么会有我这么冤的人!】
一句一句,一字一字,鲜活直白、真切浓烈,带着少女极致的委屈、不甘与抓狂,清晰无比地尽数落进北翎宸耳中。
车厢静谧,无人言语。
旁人听不见分毫,唯有他,听得一清二楚。
自那日凯旋归来意外觉醒读心异能至今,已有半月光阴。
这些日子以来,他日日听着她心底所有隐秘心思。
听她厌弃王府囚笼,听她抗拒这场赐婚,听她日日算计逃离、夜夜期盼和离。
世人皆羡她嫁入靖北王府,尊荣加身、锦衣玉食、王爷纵容。
唯独他知晓,她从不在意荣华富贵,不贪王权尊宠,不求夫君垂怜。
她所求的,从来只有两个字——自由。
为此,她甘愿自毁形象、故意失仪、处处惹他厌弃,哪怕背负骄纵不懂事的骂名,也要拼尽全力挣脱束缚。
之前他始终冷眼旁观、淡漠置之。
他不拆穿、不点破、不阻拦、不成全。
彼时的纵容,从不是动心,更不是偏爱。
一来,她是圣上亲封、圣旨御赐的靖北正妃,是他明媒正娶的妻,皇家颜面、王府规制在前,他不能当众惩戒王妃,落人口实、授人以柄,徒增朝堂闲话。
二来,他早已看穿她所有小心思。
她故意胡闹、刻意失仪,所求不过他的厌弃、一纸和离。
他偏不遂她愿。
他倒要看看,这个日日执念逃离、满身反常执拗的小王妃,究竟藏着何种不为人知的隐秘,究竟能倔强挣扎到何时。
他是局外的审视者,是冷眼的观望人,看着她一人演尽荒唐、步步自救。
可今夜暗巷一瞬,那一场阴差阳错的错身相护,彻底打碎了他半年以来所有的旁观与淡漠。
十年沙场铁血,半生浴血征伐。
他踏遍尸山血海,看惯生死别离,心性早已冷硬如铁,无悲无喜、无波无澜。权谋纷争、刀光剑影、生死危局,从未有一事一物,能乱他半分心性。
可方才那淬毒短刃刺入她单薄肩头、猩红热血喷涌而出的一瞬,他冰封多年的心湖,轰然碎裂,掀起万丈波澜。
他比谁都清楚真相。
这不是深情舍身,不是报恩相许,不是情根深种。
这只是一场荒唐至极、无人预料的意外。
她不爱他、不恋他、不惧他、不留恋他分毫。
她满心逃离,满心抗拒,满心只想与他斩断牵绊。
可偏偏,天意弄人,宿命纠缠。
全天下最不想救他、最想远离他的人,阴差阳错,成了他的救命恩人。
若不是她那一刻狼狈摔倒、错身挡在他身前,此刻倒在血泊之中、殒命暗巷、血染长夜的人,便是他北翎宸。
北疆残余死士的绝杀一击,角度刁钻、招式狠戾、淬毒致命,本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死局。
是这个一心想要逃离他的小姑娘,替他扛下了必死的一刀。
温热的血迹浸透衣襟,滚烫的温度贴着心口蔓延开来,烫得他沉寂荒芜多年的心底,第一次滋生出全然陌生、无从掌控的情绪。
动容、愧疚、怜惜、复杂、牵绊……千丝万缕,层层缠绕,无声翻涌,将他向来冷硬孤绝的心,缠得满满当当。
他垂眸凝望着怀中苍白隐忍的少女,墨色深邃的眼底,早已褪去往日彻骨寒凉。
只是这份汹涌暗流、这份心底动容,被他极好地隐匿、克制、深藏。
他不会说、不会问、不会点破、更不会暴露自己能洞悉她所有心声的秘密。
这份独属于他一人的知晓,这份荒唐又宿命的牵绊,是他心底无人知晓的秘密,是他与她之间,悄然滋生的第一缕风月微动。
马车一路疾驰,穿过长街短巷,不过半刻钟,便稳稳停在靖北王府朱漆巍峨的大门之前。
王府彻夜通明,灯火绵延百里,府内侍卫仆役早已收到归府消息,全员肃立两侧,屏息等候,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车门开启,深夜寒凉晚风扑面而来,卷起一地静谧。
北翎宸垂眸,小心翼翼调整怀抱姿势,极致轻柔地护住她受伤的右肩,避免半点磕碰牵动伤口。
他素来有重度洁癖,一生厌人近身、不喜触碰,半生孤冷,从未对任何人这般小心翼翼、珍视以待。
府中下人尽数垂首屏息,余光瞥见王爷怀中满身是伤的王妃,个个心头震颤,诧异万分。
谁都知晓王爷冷情寡欲、疏离淡漠,可今夜的他,眉眼克制温柔,怀抱沉稳珍重,一举一动皆是从未有过的谨慎爱惜,全然颠覆了往日铁血冷戾的模样。
无人敢问,无人敢猜,只能俯首恭立,静候王爷入府。
北翎宸不言不语,抱着怀中孱弱少女,步履沉稳从容,踏阶入府。
穿过层层回廊水榭、雕栏曲径,一路直达主院宸穗阁。
宸穗阁是王府最雅致温暖的主院,日日暖炉恒温,熏香清淡雅致,本是专为王妃安置的院落,只是从前的北翎宸,从不在此久留,始终疏离自持、恪守距离。
可今夜,这座院落,成了他唯一驻足牵挂之地。
屋内暖光融融,暖意绵长,早已提前备好汤药、药箱、暖炉,一应安置周全。
不多时,风影的身影踏进屋中,身后还跟着一个手持药箱之人匆匆而至。
见北翎宸,来人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王爷。”
“诊治。”
北翎宸嗓音低沉克制,听不出过多情绪,唯独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郑重。
“仔细清创,尽数清毒,稳妥包扎,不可留半点病根、半分隐患。”
“遵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