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郭旭扬低喝一声,神情戒备。现今根本无需他强抽手臂,黄伊榕和洪一已很机警地放开。
甲板上的强者皆暗运内劲,同郭旭扬的目光一致,望向了东南方。将士们则早已布好防御大阵,此刻,弩与箭均直指来敌之处。
依稀可见一个人站立在一只木舟中央。那如叶般的轻舟在这狂浪汪洋上忽高忽低、沉沉浮浮,却始终没有倾翻之势。那一舟一人以不规则的曲线,向唐王府的舰船疾速靠近。日光与海水交叠,折射出刺目的光芒,干扰着众人的视线。这使得许多人看着远方的那个影子,如仙似鬼般,或隐或现。
正东方是水火金木共生的“反五行”奇景,东南方又来了一个形如鬼魅的身影。瀛洲岛还没见着,诡异之事却是越来越多。
扁舟渐近,船上之人的样貌已能看清。
只见那人身形颀长,肩窄腰细。他着一身丝质白袍,除了下摆被少许水沫打湿之外,其它地方却是不染一尘。他有着一头棕褐色的长发,海风呼啸,在其身后吹拉出一大片长而宽的褐发残影。他肌肤胜雪,脸庞尖细,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直接锁定了站在船头的郭旭扬。他的五官阴柔绝美,微微上扬的淡紫色薄唇,更突显出一种妖异摄魂之感。
来者,竟是镇守瀛洲岛登岛入口的“渡梦圣主”——隗狸!
郭旭扬曾在商州同隗狸进行过短暂的交锋。此时他注意到,隗狸已凝结出其独有的寒冰长剑“寒宿剑”。商州城外对战那日,隗狸的冰剑中,以内力加持的星图仅有西方白虎七宿及北方玄武七宿。如今,剑内竟又多了一组南方朱雀七宿的星图。
郭旭扬心中暗道:“冰剑在手、星图加持,隗狸是打算一近身便动手么?”他的右手握紧了湛卢剑的剑柄,沉声说道:“榕儿、老洪,来人是隗狸。这次你们一定要听我的,不可妄动!待会我先去探他虚实,你们护好全船的人。”
黄伊榕和洪一对视一眼,牙关暗咬,轻叹着点了点头。隗狸的实力已达“天人合一”之境,他二人若贸然上去,或许反而会成为郭旭扬的拖累。
“小白羊,我会在你身后掠阵。我知道自己的武功不如隗狸,但那家伙若想害你,我即便拼掉性命,也要弄他!”洪一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也一样!”黄伊榕的声音不高,却很坚决。
“放心,为了你们,我也不会让自己有事的。”郭旭扬笑了笑,笑容却有些勉强。隗狸之强,只怕不亚于风逸珪。郭旭扬倘若与其交手,最终能否取胜,他的心里其实并无十足的把握。
蔡瑞早在郭旭扬的示意下,从四层巨舰内放出一艘小船。郭旭扬自然不会给隗狸接近楼船的机会。他飞身上船,以内力驱使轻舟前行,迎上隗狸,同时与身后的楼船拉开了一个安全距离。如此,即使他二人动手,外溢的磅礴剑气也不至于波及船上众人。
郭旭扬和隗狸相隔十丈,各自止停舟船,遥遥相对。
郭旭扬首先双拳一抱,对隗狸弯腰躬身,行了一礼。他郑重地说道:“在下多谢隗公子在西域的救命之恩!”
去年九月,郭旭扬在西域的博斯腾湖畔与风逸珪决战,重伤濒死。若非得隗狸适时相救并将他带至药王孙思邈处,想必郭旭扬是撑不到拜火教众发现端倪后的救援。郭旭扬实实在在地欠隗狸一条命。然隗狸此人言行诡谲、善恶难辨,兴许,郭、隗二人终有一战。但不到万不得已,郭旭扬绝不想对恩人出剑。
与郭旭扬方才的预想完全不符,隗狸并没有一上来就动手。船停之后,隗狸就很随意地将寒宿剑扔在了船头。他并没有搭理郭旭扬,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对方一眼。他似乎根本不担心对方会突然暴起,挥剑劈砍,又好像根本不知道,十丈之距于轻功高手而言,不过是咫尺之间。
隗狸一双雪白纤细的手,不断地梳弄着他那长至脚踝的褐发。此刻,他的丹凤眼只顾瞧着自己的长发,梳着梳着,他细长的眉毛慢慢蹙起。海风里夹杂着微小的盐粒,一路行船下来,使得他那头又长又密的发丝,打结得颇为严重。他从腰带内摸出一个小玉瓶,小心翼翼地倾倒了少量粘稠的胶状物在右掌心。他双掌互搓,将那胶状物均匀地散于手掌后,又一点一点地涂抹在褐发上。长发得那神胶滋润,逐渐顺滑。直到他将自己的头发梳理到满意,他才缓缓抬眼,看向一直静候在对面的郭旭扬。
隗狸尖锐的声音响起,“郭旭扬,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这些人,不走,我就杀了。”他的话很平静,语调毫无波澜,仿佛整条船四百余人的生死,于他而言,无足轻重。
郭旭扬看着眼前这妖异的男子,不禁生出一种莫名异样的感觉。算上这次,他同隗狸已接触过四回,对于隗狸,郭旭扬觉得自己算是有了更多一些的了解。隗狸看上去不像嗜血嗜杀的残暴凶徒,亦不像是骨子里轻贱他人、视平民如草芥的权贵。郭旭扬有一种直觉:隗狸对于人命与众生,更像是一种超脱世外的俯视与淡漠,如同凌驾于一切的鬼神,不分喜悲。
“隗公子,请听在下一言!”郭旭扬绝不能让隗狸随意杀人,他抱拳说道:“四月前,唐王府大胜定杨王府,然李唐并未为难禤弈等人,并放他们返回瀛洲岛。看在这一层面上,隗公子能否放过全船唐王府将卒?”
这是郭旭扬所能想到的,或许能说服隗狸“不动杀念”的一个理由。但实际上,郭旭扬的心里并没有底。他不知隗狸这个守岛人,是否在意岛民的死活?他亦吃不准,隗狸和禤弈同为岛上的至强者,两人私下里究竟是敌还是友?
隗狸古井无波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异样。“李渊来了么?”他并未回复有关岛民禤弈的话题,反而是顺着郭旭扬话中的“唐王府”这个中原势力,问了一句。
郭旭扬剑眉微拧,沉吟片刻后,道:“隗公子与卓君宫宫主苍夜,是何关系?”
他听怀化大将军武霄说过:苍夜透露瀛洲岛线路之时,曾指名道姓,要唐王李渊亲自前来。然而,李渊贵为一国之君,在苍夜意图不明的情况下,岂会远洋涉险?如今隗狸再次提及,郭旭扬自然而然地把这两个人,想到了一处。
“苍夜吗……”隗狸轻薄小巧的唇勾了勾,“她那点小动作,瞒得了我?李渊来了么?”这位言行举止淡然,仿佛对四周的人事物毫不关心的“渡梦圣主”,竟然又问了一遍“李渊来没来”!
郭旭扬抿唇不语,思绪飞转,权衡利弊过后,终是摇了摇头。
“看来,李渊也不行啊,无妨。你这不怕死的小子,与我打一场吧。不死,放你们离去。”隗狸手腕翻转间,船头的寒宿剑被他吸入掌中。他左手的食、中两指徐徐划过剑身,冰剑与其内力相和,立时莹亮非常,“这一回,我开了‘白虎、朱雀和玄武’。郭旭扬,你能让我兴奋么?”
“隗公子……好吧,请赐教!”郭旭扬本还想再劝,亦想询问对方,为何如此在意唐王李渊?但他看到了隗狸眼中的战意——这是隗狸为数不多的、较为明显的情绪波动。
此战,已是避无可避。
湛卢剑出鞘,郭旭扬剑尖下压,取了一个“守”势。虽说他深知隗狸强横绝伦,然而,作为救命之恩的回报,这第一剑,郭旭扬必须让出,即便有可能重伤甚至亡于隗狸的一剑之下。
像是应验郭旭扬“赌对了”一般,隗狸的第一剑,未用全力。须臾间,他那颀长清瘦的身形出现在郭旭扬的小舟上,纯白的寒宿斜挑,与墨黑的湛卢一触即分。
隗狸的足尖在木船上轻轻一点,他凌空腾跃,褐发张扬。他的凤眼中透出一丝笑意,“不怕死的小子,第二剑,我不会留情。”
隗狸的眸子一张一阖,周围数十丈的温度骤然降低,碧波瞬间凝为海冰。一条巨大的冰蛇猛地自海面蹿至高空,隗狸立于蛇首之上。皓白透亮的寒宿剑划一个圆,寒雾旋风似龙卷般疾速游移扩散。隗狸淡紫色的薄唇轻轻吐出两个字,“屠莲!”一朵朵莹白冰莲凭空而生,在大海上、舟船里、半空中,乃至郭旭扬的肩头,瑰丽绽放。
郭旭扬执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略作思量后,将湛卢剑又收回铁鞘内。他置身于这雪莲漫天的绝美景象中,感受到的却是冻进骨髓里的阴寒,以及几乎凝成实质的、白骨积山的恐怖杀意。
“屠莲”二字乃剑招之名。以莲之美,屠尽万物!
郭旭扬眼睑半闭,以最快速度蓄势。湛卢再度离鞘而出,带出一道耀眼夺目的光芒,如虹似电,凌厉无匹。剑芒向前斩出,愈来愈快,越扩越宽,以摧枯拉朽之势破碎“屠莲”之境。“哗啦啦”声轻响,万朵冰莲碎为齑粉,就连隗狸立足的冰蛇,也被剑气劈为数百片。
郭旭扬这一剑,并非“墨剑冥终”的剑招,而是得益于拜火教所赠之《祖剑》的感悟。据传,祖剑一出,山河崩塌、日月变色。郭旭扬参悟此剑谱中的一招,结合自身及湛卢之情形,创下这招集攻防于一体,能于弹指间破解杀意的“净灭斩”。
“嗯?有意思。”隗狸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长发,瞧着郭旭扬说道:“你武功有长进了?”
隗狸曾在商州城外与郭旭扬对过两招,那时他只以白虎七宿和玄武七宿的星图加持。那一战,两人看似不相上下,但郭旭扬却是有伤在身的。故此,隗狸推断:郭旭扬应当破不开剑招“屠莲”,最多也就是打个平手,却不料仅一个回合,自己隐隐已有不敌之象。
郭旭扬点了点头。隗狸眼光狠辣,若是隐瞒,毫无意义。无论是《祖剑》剑谱,还是洛修所授之《八风慑服》和《天刀诀》,都让郭旭扬受益匪浅。
“有点兴奋了呢。”隗狸的唇角翘起,“那么,开!”伴随着一声尖喝,三尺八寸的寒宿剑身上,一组东方青龙七宿的星图赫然显现。
此时此刻,四象已齐!
**隗狸牌护发素,你,值得拥有!